樓凜沒有回頭,徑直出了門。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後,屋子裡像是鬆快了幾分。
老將軍又問了沈芳菲幾句身子如何,囑咐她好好將養,又轉頭看向歡娘。
“你叫歡娘?“
歡娘連忙垂首:“是。“
“方才跑得很急?“
歡娘心頭一跳,知道老將軍這是在問她方才衝進來的事,連忙道:
“奴婢聽見小公子哭,一時心急,失了規矩,請將軍責罰。“
老將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這女人確實生得好。
可比起她的容貌,他更在意方才她抱著孩子時那副心疼的樣子。
那種心疼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做給他看的。
“盡心就好。”
他撂下四個字,像是認可,又像是敲打。
歡娘低頭應了聲是,沒有再說話。
老將軍轉身,朝樓珩看了一眼:“書房等我。“
樓珩垂首應下。
老將軍走後,屋子裡只剩下沈芳菲、歡娘,和幾個守在門邊的丫鬟。
沈芳菲像是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晃了一下,歡娘連忙伸手扶住她。
“夫人。“
沈芳菲站穩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
歡娘望著她蒼白的臉,心裡明白,方才那一跪,是沈芳菲拿命在賭。
她在賭老將軍對團哥兒的在乎,在賭柳姨娘死得其所,也在賭樓珩那句話的分量。
她賭贏了。
可若不是樓珩站出來,說自己下的令,那一跪或許就是另一番光景。
歡娘扶著沈芳菲在榻邊坐下,將團哥兒放進她懷裡。
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平穩。
沈芳菲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落在團哥兒的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歡娘。“
“奴婢在。“
沈芳菲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方才跑得很急。“
歡娘一怔,沈芳菲卻笑了笑,那笑容虛虛弱弱的,卻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你是個好的。“
歡娘垂下眼,心裡卻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一夜,將軍府的風波暫時平息了。
可歡娘知道,這只是開始。
老將軍回來了,柳姨娘死了,趙姨娘還活著,樓羨藏在暗處,樓珩在查她,樓凜對她虎視眈眈。
而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奶孃。
可今夜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
這個奶孃,在危急時刻能跑進暖閣,能抱著團哥兒不撒手,能在將軍面前站穩腳跟。
她懷裡抱著的,不只是將軍府的小公子。
那是她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裡,唯一能護住自己的護身符。
歡娘回到清水院時,夜已經深了。
圓圓睡得正香,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歡娘在床邊坐下,替她掖好被角。
“圓圓。“
她輕聲呢喃。
“阿孃今天差一點就站不穩了。“
圓圓在睡夢裡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歡娘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軟乎乎的手,眼角的溼意一點一點漫上來,可她忍住了沒有落淚。
她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翌日清晨,歡娘是被團哥兒的哭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時,窗外天光還矇矇亮,院子裡的鳥雀剛開始叫。
團哥兒在小床裡翻來覆去地哼唧,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抓著。
歡娘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從榻上坐起來,鞋都沒顧得上穿,光著腳便走過去將孩子抱進懷裡。
“乖,不哭不哭,阿孃在。“
她低聲哄著,一手託著孩子的後背,一手輕輕拍著他的屁股。
團哥兒在她懷裡拱了兩下,哭聲漸弱,小腦袋往她胸口蹭去。
歡娘低頭看了一眼,外頭的天還沒大亮,屋裡昏暗一片,只有窗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白。
她猶豫片刻,還是解開衣襟,將小傢伙抱近些。
團哥兒含住之後便安靜下來,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吸吮著。
歡娘輕輕吐出一口氣,低頭看著懷中小小一團的嬰孩。
他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面板細白得近乎透明,鼻尖上還沁著一層薄汗。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昨夜的事還歷歷在目。
沈芳菲跪在地上說“妾身打殺了柳姨娘“時,那副決絕的模樣,像是把半條命都搭了上去。
老將軍站在她面前沉默許久,最終扶她起來,說“既然按家規處置,便不必再提“。
她當時站在牆角抱著孩子,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可她沒有慌,因為那時候慌也沒用。
她記得樓凜走出去時,指尖擦過她手背的溫度。
也記得樓羨坐在偏廳裡看她時,那雙含笑卻無溫的眼睛。
還有樓珩。
樓珩站在門邊,說“父親,是我下令的“。
那句話救了沈芳菲,也救了歡娘。
歡娘垂下眼,低頭親了親團哥兒的發頂。
小傢伙吃飽了,已經又睡了過去,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
她輕輕將孩子放回小床,替他蓋好被子,這才披上外衣去淨房洗漱。
回來時圓圓已經醒了。
小姑娘坐在榻上揉眼睛,一見她便伸開兩隻手臂,奶聲奶氣地喊:“阿孃抱。“
歡娘心中一軟,走過去將她也抱起來。
圓圓比團哥兒重些,小身子肉嘟嘟的,偎在她懷裡,暖得像個小火爐。
“圓圓想不想阿孃?“
圓圓點頭:“想。“
“那圓圓今天乖不乖?“
“乖。“
歡孃親了親她的臉,將她放回榻上,去給她拿小衣服。
正彎腰翻找時,目光瞥見了桌角那兩隻並排的藥瓶,一隻白玉的,一隻雪白瓷的。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樓凜給的白玉藥盒,樓羨給的雪白瓷瓶。
兩隻藥瓶並肩立著,像兩個截然不同的選擇,又像兩隻藏在暗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歡娘收回目光,將兩隻藥瓶一同收進妝匣最底層。
她暫時不想用任何一個人的藥,也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她究竟用了誰的東西。
有些賬,欠了就要還。
而她如今,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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