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朱氏神色一肅。
“姑娘放心。”
歡娘從後門出去。
雨後的青石巷有些溼,牆根處長著一層淺淺的苔。
午後的街上不算熱鬧,書院那邊還沒下課,只有幾個挑擔的小販靠在牆邊歇腳。
歡娘不想走遠,便沿著巷子往外。
巷口有間茶棚。
平日裡多是腳伕、菜販、趕路的商客在那裡喝茶。
今日茶棚裡坐了幾個人。
一個穿灰褐短打的中年男人,像是走鏢的。
旁邊還有兩個挑貨郎,腳邊堆著竹簍和油布包。
歡娘原本只是路過。
可剛走到茶棚外,便聽見裡頭有人說了一句:
“永安縣那樁舊事,如今怕是又要被翻出來了。”
歡娘腳步猛地停住。
永安縣。
這三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砸過來。
砸得她耳邊嗡了一聲。
她沒有回頭。
也沒有立刻走過去。
只是站在旁邊賣荷包的小攤前,低頭拿起一個粗布荷包,裝作挑選。
茶棚裡的人還在說話。
“都過去多少年了,怎麼又翻出來?”
“聽說京裡來了巡按,要查當年的賑災銀。”
“賑災銀?”
“可不是麼。”
那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卻還是被歡娘聽得清楚。
“當年永安縣鬧災,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層層過手,最後落到百姓手裡的才幾個銅板?”
“後來不是說有戶姓沈的人傢俬藏賬冊,勾結山匪,燒了縣衙糧倉麼?”
“嗐,這話你也信?”
另一人冷笑。
“姓沈那家從前在永安縣也是有名的善人。”
“沈老爺開過義倉,災年施過粥。”
“他若真勾結山匪,何必把自家也賠進去?”
歡娘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手裡的粗布荷包被攥出褶皺。
攤主看她一眼。
“小娘子,可要這個?”
歡娘回過神,從袖中摸出兩枚銅板。
“要。”
她把荷包買下,卻沒有走。
茶棚裡那人繼續道:
“我聽說,當年沈家不是勾結山匪。”
“是知道得太多。”
“什麼知道得太多?”
“賑災銀的賬。”
中年男人喝了口茶。
“永安縣那年死了多少人?”
“餓死的,病死的,被逼著賣兒賣女的,不知多少。”
“可賬面上,卻寫著糧倉開了三次,銀子發了五回。”
“誰領的?”
“領到哪裡去了?”
“這些,只有經手賬冊的人知道。”
另一個人忙問:
“沈家就是經手賬冊的人?”
“沈老爺從前替縣裡管過糧冊。”
“後來不知怎麼,忽然被扣了勾結山匪的罪名。”
“那一夜,沈家起了大火。”
“聽說全家都沒了。”
歡娘垂著眼。
眼前彷彿又浮起那一夜的火光。
燒紅的梁木。
姐姐抱著圓圓,把她往後門推。
“阿歡,走。”
“帶她走。”
“別回頭。”
她當年沒有回頭。
不敢回。
也不能回。
她抱著尚在襁褓裡的圓圓,一路躲,一路逃。
從永安縣逃到莫城。
換戶籍,改身份,裝作寡婦。
她把那些事壓進心裡最深處,逼著自己只看眼前。
因為只要回想,便會疼得站不住。
可如今,永安縣三個字又被人輕飄飄提起。
像有人拿刀重新割開那道舊傷。
茶棚裡有人嘆了一聲。
“若真是冤案,那沈家也太慘了。”
“慘有什麼用?”
中年男人道。
“當年知道內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如今還能找到幾個?”
另一個人道:
“我聽說,沈家還有個賬房沒死。”
歡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終於抬起眼。
茶棚裡那人卻壓得更低。
“叫什麼來著?”
“吳……”
“吳什麼?”
“吳成?”
“不對,好像叫吳茂。”
“反正姓吳。”
“聽說當年逃去了西北,後來便沒了音訊。”
“若巡按真要查舊案,怕是第一個就要找他。”
歡娘幾乎要站不住。
吳茂。
她記得這個名字。
那是父親身邊的賬房先生。
從前總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見了她和姐姐,會笑著從袖中摸出兩塊糖。
出事前一日,她曾聽見父親和吳先生在書房裡爭執。
父親說:
“這賬若送不出去,永安縣的百姓便白死了。”
吳先生說:
“可若送出去,沈家上下都會沒命。”
後來呢?
後來火就燒了起來。
歡娘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亂。
這裡是街上。
她不能露出異樣。
她把剛買的荷包收進袖中,轉身往茶棚走去。
茶棚老闆見她過來,笑道:
“小娘子喝茶?”
歡娘點頭。
“一碗粗茶。”
她在離那幾人不遠的桌邊坐下。
茶水很快端來。
歡娘沒有急著喝,只低頭捧著碗,聽那幾人繼續說。
可他們已經換了話題。
從永安縣舊事,說到了莫城近日米價,又說到北邊商路不太平。
歡娘等了片刻,終於開口:
“幾位大哥方才說永安縣舊事。”
那幾個人頓時看向她。
歡娘垂著眼,聲音放得很輕。
“我有個遠親,似乎就是永安縣人。”
“只是多年沒聯絡了。”
“聽見幾位說起,便想多問一句。”
中年男人看她一眼,見她衣著素淨,不像惹事的人,便隨口道:
“這事也不是什麼秘密。”
“永安縣當年鬧得大,死了不少人。”
歡娘道:
“那位吳賬房,真來了西北?”
中年男人挑眉。
“你問這個做什麼?”
歡娘捏著茶碗,低聲道:
“我遠親從前也姓吳。”
“聽著有些像。”
這話半真半假。
那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歡娘從袖中取出幾枚銅板,放在桌邊。
“我只是問問。”
“若不方便說,便算了。”
幾個銅板不多。
可對腳伕貨郎而言,也夠再添一壺茶。
中年男人收了銅板,壓低聲音道:
“我也是聽人說的。”
“那吳賬房當年確實往西北逃。”
“有人在莫城外的驛道上見過他。”
“不過後來像是被追殺,沒進莫城,轉道去了白石鎮。”
白石鎮。
歡娘在心裡默默記下。
“後來呢?”
中年男人搖頭。
“後來就不知道了。”
“可能死了。”
“也可能改名換姓活著。”
“這種人,若真藏著要命的賬冊,誰敢露面?”
歡娘手指輕輕敲了敲茶碗邊緣。
“那巡按來查舊案,幾位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打量。
如果您覺得《說好當奶孃,誰料滿京權貴皆發狂》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43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