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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永安舊事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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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朱氏神色一肅。

“姑娘放心。”

歡娘從後門出去。

雨後的青石巷有些溼,牆根處長著一層淺淺的苔。

午後的街上不算熱鬧,書院那邊還沒下課,只有幾個挑擔的小販靠在牆邊歇腳。

歡娘不想走遠,便沿著巷子往外。

巷口有間茶棚。

平日裡多是腳伕、菜販、趕路的商客在那裡喝茶。

今日茶棚裡坐了幾個人。

一個穿灰褐短打的中年男人,像是走鏢的。

旁邊還有兩個挑貨郎,腳邊堆著竹簍和油布包。

歡娘原本只是路過。

可剛走到茶棚外,便聽見裡頭有人說了一句:

“永安縣那樁舊事,如今怕是又要被翻出來了。”

歡娘腳步猛地停住。

永安縣。

這三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砸過來。

砸得她耳邊嗡了一聲。

她沒有回頭。

也沒有立刻走過去。

只是站在旁邊賣荷包的小攤前,低頭拿起一個粗布荷包,裝作挑選。

茶棚裡的人還在說話。

“都過去多少年了,怎麼又翻出來?”

“聽說京裡來了巡按,要查當年的賑災銀。”

“賑災銀?”

“可不是麼。”

那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卻還是被歡娘聽得清楚。

“當年永安縣鬧災,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層層過手,最後落到百姓手裡的才幾個銅板?”

“後來不是說有戶姓沈的人傢俬藏賬冊,勾結山匪,燒了縣衙糧倉麼?”

“嗐,這話你也信?”

另一人冷笑。

“姓沈那家從前在永安縣也是有名的善人。”

“沈老爺開過義倉,災年施過粥。”

“他若真勾結山匪,何必把自家也賠進去?”

歡娘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手裡的粗布荷包被攥出褶皺。

攤主看她一眼。

“小娘子,可要這個?”

歡娘回過神,從袖中摸出兩枚銅板。

“要。”

她把荷包買下,卻沒有走。

茶棚裡那人繼續道:

“我聽說,當年沈家不是勾結山匪。”

“是知道得太多。”

“什麼知道得太多?”

“賑災銀的賬。”

中年男人喝了口茶。

“永安縣那年死了多少人?”

“餓死的,病死的,被逼著賣兒賣女的,不知多少。”

“可賬面上,卻寫著糧倉開了三次,銀子發了五回。”

“誰領的?”

“領到哪裡去了?”

“這些,只有經手賬冊的人知道。”

另一個人忙問:

“沈家就是經手賬冊的人?”

“沈老爺從前替縣裡管過糧冊。”

“後來不知怎麼,忽然被扣了勾結山匪的罪名。”

“那一夜,沈家起了大火。”

“聽說全家都沒了。”

歡娘垂著眼。

眼前彷彿又浮起那一夜的火光。

燒紅的梁木。

姐姐抱著圓圓,把她往後門推。

“阿歡,走。”

“帶她走。”

“別回頭。”

她當年沒有回頭。

不敢回。

也不能回。

她抱著尚在襁褓裡的圓圓,一路躲,一路逃。

從永安縣逃到莫城。

換戶籍,改身份,裝作寡婦。

她把那些事壓進心裡最深處,逼著自己只看眼前。

因為只要回想,便會疼得站不住。

可如今,永安縣三個字又被人輕飄飄提起。

像有人拿刀重新割開那道舊傷。

茶棚裡有人嘆了一聲。

“若真是冤案,那沈家也太慘了。”

“慘有什麼用?”

中年男人道。

“當年知道內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如今還能找到幾個?”

另一個人道:

“我聽說,沈家還有個賬房沒死。”

歡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終於抬起眼。

茶棚裡那人卻壓得更低。

“叫什麼來著?”

“吳……”

“吳什麼?”

“吳成?”

“不對,好像叫吳茂。”

“反正姓吳。”

“聽說當年逃去了西北,後來便沒了音訊。”

“若巡按真要查舊案,怕是第一個就要找他。”

歡娘幾乎要站不住。

吳茂。

她記得這個名字。

那是父親身邊的賬房先生。

從前總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見了她和姐姐,會笑著從袖中摸出兩塊糖。

出事前一日,她曾聽見父親和吳先生在書房裡爭執。

父親說:

“這賬若送不出去,永安縣的百姓便白死了。”

吳先生說:

“可若送出去,沈家上下都會沒命。”

後來呢?

後來火就燒了起來。

歡娘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亂。

這裡是街上。

她不能露出異樣。

她把剛買的荷包收進袖中,轉身往茶棚走去。

茶棚老闆見她過來,笑道:

“小娘子喝茶?”

歡娘點頭。

“一碗粗茶。”

她在離那幾人不遠的桌邊坐下。

茶水很快端來。

歡娘沒有急著喝,只低頭捧著碗,聽那幾人繼續說。

可他們已經換了話題。

從永安縣舊事,說到了莫城近日米價,又說到北邊商路不太平。

歡娘等了片刻,終於開口:

“幾位大哥方才說永安縣舊事。”

那幾個人頓時看向她。

歡娘垂著眼,聲音放得很輕。

“我有個遠親,似乎就是永安縣人。”

“只是多年沒聯絡了。”

“聽見幾位說起,便想多問一句。”

中年男人看她一眼,見她衣著素淨,不像惹事的人,便隨口道:

“這事也不是什麼秘密。”

“永安縣當年鬧得大,死了不少人。”

歡娘道:

“那位吳賬房,真來了西北?”

中年男人挑眉。

“你問這個做什麼?”

歡娘捏著茶碗,低聲道:

“我遠親從前也姓吳。”

“聽著有些像。”

這話半真半假。

那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歡娘從袖中取出幾枚銅板,放在桌邊。

“我只是問問。”

“若不方便說,便算了。”

幾個銅板不多。

可對腳伕貨郎而言,也夠再添一壺茶。

中年男人收了銅板,壓低聲音道:

“我也是聽人說的。”

“那吳賬房當年確實往西北逃。”

“有人在莫城外的驛道上見過他。”

“不過後來像是被追殺,沒進莫城,轉道去了白石鎮。”

白石鎮。

歡娘在心裡默默記下。

“後來呢?”

中年男人搖頭。

“後來就不知道了。”

“可能死了。”

“也可能改名換姓活著。”

“這種人,若真藏著要命的賬冊,誰敢露面?”

歡娘手指輕輕敲了敲茶碗邊緣。

“那巡按來查舊案,幾位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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