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歡娘抬眼。
朱氏低聲道:“只是去一趟京城探親,怎麼交代得像……”
像出遠門不回來一樣。
後頭的話,朱氏不敢說。
歡娘也沒接。
她只從袖中取出一隻小荷包,放到朱氏手裡。
“這裡頭有些銀票,若鋪子一時週轉不開,便先拿出來用。”
朱氏臉色變了。
“姑娘,這可使不得。”
歡娘按住她的手。
“只是備著。”
朱氏看著她的臉,心裡越發不安。
“姑娘,是不是同白石鎮有關?”
歡娘動作一頓。
朱氏立刻明白了。
她壓低聲音道:“前兩日鋪子外頭有人轉悠,問起掌櫃娘子是不是從永安縣來的。”
歡娘心口驟然一緊。
“什麼人?”
“不認識。”
朱氏回憶道:“三十來歲,瘦高個,穿灰布衣裳,口音聽著不像莫城人。”
“他問得也怪,說咱們鋪子名叫圓寶,是不是因家裡有個孩子叫圓圓。”
歡娘臉色瞬間白了。
朱氏嚇了一跳。
“姑娘?”
歡娘穩住呼吸,聲音卻仍舊有些發緊。
“你怎麼回他的?”
“我只說不曉得東家情況。”
朱氏道:“怕他還要問,便叫夥計出來,那人很快就走了。”
歡娘閉了閉眼。
他們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甚至已經查到了圓寶小鋪。
歡娘握緊桌角,半晌才道:“朱嬸,從今日起,若再有人問永安縣、白石鎮,或是圓圓,你都只說不知道。”
朱氏忙點頭。
“我明白。”
歡娘又道:“若有人拿我的名義來取東西,或者說我讓你送信,你都不要信。”
朱氏心頭髮寒。
“姑娘,這趟京城,要不你別去了?”
歡娘苦笑。
“我說不去,便能不去麼?”
朱氏一時啞住。
歡娘將賬冊合上。
朱氏知道她不肯多說,便也不再追問,只把她交代的事一一記下。
臨走前,歡娘又去了鋪子後頭看了一眼。
後院曬著幾匹新染好的布。
風吹過來,布匹輕輕晃動,像極了舊年永安縣沈家院中晾曬的衣裳。
那時姐姐還在。
父親也還在。
她每日最怕的事,不過是偷吃糖糕被姐姐發現。
歡娘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朱氏送她到門口,忍不住低聲道:“姑娘,萬事小心。”
歡娘點頭。
“鋪子也勞朱嬸小心。”
她上了馬車。
車輪慢慢滾過溼潤的青石路。
不遠處茶攤後,一個灰衣男人抬眼看了一瞬,很快又低下頭,像只是個尋常過路客。
可馬車拐過街角後,他才將手中茶盞放下。
茶水一口未動。
……
歡娘回府時,已近黃昏。
正院那邊還在點箱籠,沈芳菲身邊的婆子見她回來,笑著道:“歡娘,夫人方才還問起你呢。”
歡娘回道:“鋪子裡的事交代得細些,耽擱了。”
婆子道:“回來便好。團哥兒醒了兩回,沒見著你,還哼哼了幾聲。”
歡娘心裡一軟,便先去看團哥兒。
團哥兒剛睡醒,小臉紅撲撲的,一見她便往她懷裡撲。
歡娘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團哥兒乖。”
孩子身上有淡淡奶香。
這樣柔軟的一團,叫人很難不心生憐惜。
她忽然更明白沈芳菲為何一定要帶她同行。
團哥兒離不開她。
可她也離不開這些活生生的牽絆。
正因如此,白石鎮才更可怕。
有人把她的舊事擺在路上,也把她如今所護著的人,一併推到了那條路上。
夜裡,歡娘回到清水院,重新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她的行李少得可憐。
兩身換洗衣裳,一隻針線包,幾張銀票,還有樓珩給的銅哨、樓羨給的圖紙、沈芳菲給的安神丸。
她將這些東西一一放好。
又在最底下,壓了一隻舊荷包。
那荷包已經褪色,是姐姐當年親手繡的。
裡面只放著一截燒黑的玉墜。
沈家的東西,留到如今的,也只有這點了。
歡娘低頭看了許久,才將包袱繫緊。
窗外夜色沉沉。
三日後的白石鎮,像一團看不見底的霧。
可不管那霧裡有什麼,她都已經沒有退路。
出行前一日,將軍府越發忙亂。
正院那邊一早便派人來取團哥兒的東西。
歡娘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把團哥兒的小衣裳、小被、藥油都點齊,剛喝了一口水,何安便來了。
青杏掀簾進來,神情有些微妙。
“歡娘,大公子院裡的何安來了。”
歡娘手裡的茶盞還沒放穩。
她心裡莫名有了不好的預感。
何安進門行禮,倒是一本正經。
“歡娘,大公子明日隨行,傷藥和衣物需要重新收拾。公子說,你照顧過他的傷,知道哪些藥用得上,想請你過去幫忙點一遍。”
歡娘看著何安。
何安垂著眼,像什麼都不知道。
可歡娘總覺得,這話絕不是何安自己編得出來的。
“大公子院裡有府醫,也有你。”
何安道:“府醫只知藥,屬下只知刀。”
歡娘淡淡道:“那便一個管藥,一個管刀,正好。”
何安:“……”
青杏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
何安輕咳一聲。
“公子說,若你不便過去,把藥單送來也是一樣。”
歡娘道:“那便把藥單送來。”
何安沉默一瞬,低頭道:“是。”
他剛走沒多久,樓凜院裡的小廝又來了。
這回連青杏都不用進來通報,歡娘隔著窗便聽見那小廝在院中喊。
“歡娘,二公子說,他的行李沒人會收拾,讓你過去一趟!”
歡娘閉了閉眼。
青杏小聲道:“二公子這藉口也太……”
太不講理。
歡娘走到門口。
那小廝笑得一臉討好。
“歡娘,二公子說了,他這趟帶的都是要緊東西,旁人動不得。”
歡娘問:“什麼要緊東西?”
小廝被問住了。
“這……二公子的刀,衣裳,還有護腕馬鞭之類。”
歡娘道:“刀讓護衛收,衣裳讓小廝疊,護腕馬鞭他自己不會拿麼?”
小廝:“……”
歡娘又道:“回去告訴二公子,若實在不會收拾,便少帶幾樣。”
小廝苦著臉。
“歡娘,這話小的哪敢回啊。”
歡娘面不改色。
“那就說我忙著照看團哥兒,去不了。”
小廝還想再求,院門外忽然傳來樓凜的聲音。
“怎麼就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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