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阿川島上。
夜已深。
沒有高樓霓虹，沒有車流燈光，夜幕中的星星亮得耀眼。
老房子內，裴寂川陪著張媽還有張伯追劇。
眼睛盯著那一點都不高畫質的電視熒幕，手中疊著衣服。
一件件寬鬆的衣服被他修長的十指捻起，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塊。
很平靜，也很療愈。
熟悉的臉孔出現在熒幕裡，讓裴寂川覺得很齣戲。
奈何劇情確實拍得好。
於是後來每個晚上，不用張媽喊，他自己主動蹲客廳了。
老人家房子不大，客廳自然也不寬敞，只有一張雙人沙發。
坐慣了總裁椅的裴總這會兒穿著T恤短褲，盤膝坐在地上疊衣服也沒覺得委屈。
主要是沒道理讓老人家，還是主人家的張媽和張伯坐地板上。
小小的客廳裡，三人擠在一塊兒也算溫馨。
電視螢幕上，阮歌飾演的女主角我見猶憐地掉著眼淚。
下一秒，右手卻猛地勒住男主角脖子，語氣森冷：“當年告密，害死咱們那麼多兄弟的是你吧？”
是當年和周導合作的劇。
張媽和張伯同時倒抽一口氣，顯然是被這個重大的反轉震驚到了。
可畫面偏偏就此暗下，緊接著便進入了下集預告。
周導刻意留了個鉤子。
果然，張媽和張伯都還沉浸在劇情裡：
“就這樣？！”
“沒了？！”
片尾曲響起，他們忍不住感嘆。
“阿川少爺，現在的城裡姑娘都長這麼漂亮又帥氣了啊？”
“心機女。”
“演得好好哦，隔壁花兒看了總說以後也要當大明星！”
“心機女。”
張媽每誇一句，他就淡淡嗆一遍。
一開始張媽還以為他是指阮歌在戲裡的人設，可後來愣是老人家都聽出來了。
他們小少爺就是單純不喜歡這個漂亮大明星。
張伯：“你對人家阮影后有意見？”
張媽：“小少爺，你認識她呀？”
裴寂川沒瞞，點了點頭。
何止認識，意見還很多。
“那是我老婆——”
“你老婆？！”
兩個老人家同時驚呼。
他繼續疊著衣服，慢悠悠把後半句說完：
“——的閨蜜。”
“……”
裴寂川頓了頓：“要簽名嗎？下次幫你們要。”
“我們不要，花兒要。”
張伯擺了擺手，看了眼壁鐘，提醒道：“十點了。小少爺該睡覺了。”
“我還沒疊好。”
裴寂川指著他跟前的衣服。
張媽卻說放著她弄就行，本來也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衣物。
她起身到廚房後頭，從她自以為隱秘的，小孩碰不到的櫃子拿出了他那瓶抗抑鬱藥瓶。
粉色的一小顆躺在掌心裡，看起來很是無害，就像一顆桃子口味的糖果。
張媽左手抓藥，右手端著一杯溫水回到了客廳裡。
“阿川少爺乖乖吃了藥就該睡覺啦。”
裴寂川沒讓她彎腰蹲下，站了起來從她手中接過了藥和水。
一眨眼便把藥丸吞下。
張伯從他臥室出來，喊了一聲：“沈大夫上午來給你換薰香配方了，我給點上了，試試效果如何。”
這劇上週便播完了。
直覺告訴裴寂川，這兩個老人家是想把他騙去睡覺，然後接著追下一集。
不等他。
可裴總哪有那麼好騙啊。
半晌，他點頭：“好，剛剛是第二十七集，明晚看二十八到三十集，剛好大結局。”
本想偷偷熬個夜追完的兩個老人家：“……”
“行行行，一起睡。”
在張媽和張伯眼裡，天大的事都沒有他們小少爺睡覺重要。
剛來島上的首個月，裴寂川是真的一點都沒法睡。
一天加起來睡不到三四個小時。
即便好不容易睡著了，很快又會被海浪聲驚醒。
然後抱著小企鵝睜眼到天亮。
張媽瞧他靈魂都被抽走的模樣，急得團團轉。
一開始還沒收了他的手機，說玩太多了，所以睡不著。
後來發現和手機沒關係，又還了給他。
裴寂川卻再沒給手機充過電。
曾經一條訊息決定一個億生意的小平板就這樣被冷落在書桌的抽屜裡。
不吭也不響。
誰的訊息他都不看，這樣才最公平。
即便睡不著，他也努力不去想林書冉會不會因為被拉黑了，訊息發不過，一氣之下就不找他了？
雖然裴寂川給張媽說了他不吃安眠藥的時候這樣失眠很正常。
可老人家卻急得紅了眼眶：“人不睡覺哪兒叫正常？”
她問了島上的醫生，開始給他煮各種安神湯，安眠茶。
老中醫開的薰香也安排上了。
甚至陪他數綿羊。
只是還沒數到一百隻，老人家自己先睡著了。
裴寂川失眠是真，身體困也是真。
晚上睡不好，白天便總會突然斷電。
偶爾他在院子裡或是碼頭邊發呆。
看著看著忽然就打起了盹兒。
一開始兩個老人家還有李伯特意囑咐過的島民。
不要戳人家傷疤，問他左手臂的傷。
後來又加了一條，看見人在外頭睡著別吵醒。
後來島民們路過他身邊都輕手輕腳的。
就連小孩子玩泥巴都壓低了聲音。
生怕吵醒這個帥氣的哥哥。
再次醒來的時候，裴寂川身上都會多一條被子。
只是每次都是不一樣。
有時是碎花的，有時是藍色格子，有時就只是一條純灰色的，沒有花紋的被子。
有時候睡過頭了，張伯便會來尋他。
“阿川少爺，回家吃飯啦！”
裴寂川迷迷糊糊睜開眼，睡眼惺忪：“幾點了？”
那塊七位數的表和手機一樣被堆在抽屜裡頭，很久沒拿出來了。
“六點啦，你睡挺久了，再睡晚上更睡不著了。”
他慢吞吞算了算，伸出了六根手指頭：“那我今天睡了六個小時。”
“哎，比起上週，那確實是進步好多！”張伯哄人也是很有一套，“回去讓你阿婆獎勵多一塊肉！”
於是裴三歲一回到小房子就鑽進了廚房裡：“阿婆，我今天睡了六個小時。”
語調平平，但是臉上藏不住得意。
求誇獎的意味撲面而來。
“咱們阿川少爺怎麼那麼厲害！”張媽笑得好像中了樂透，見牙不見眼，“真棒！”
裴寂川聽在耳裡，覺得最後那句“真棒”像先前網上流行逗貓的那個“蒸蚌”！
他咧嘴跟著笑了。
島上的生活比城裡安靜得多。
島民們的關心也都是無聲的。
這天，裴寂川難得在一陣輾轉難眠之後一覺睡到了清晨。
半夜沒驚醒，末末也沒鬧。
可天微矇矇亮，他卻被一道很熟悉的，但卻不屬於島上的聲音吵醒。
低沉而持續。
他翻身下床，赤腳走到床邊。
窗一開啟，海風瞬間湧進來。
抬頭一看，天邊有幾架巨大的灰色機器鳥在不遠處盤旋。
像是在尋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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