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註定難眠。
陳悅躺在房間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合不上眼。窗外的月光從紗簾縫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正好照著房頂上那道彎彎曲曲的裂縫。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明天那些人來了,怎麼辦?
她翻身坐起來,拿起手機,在搜尋欄裡打了幾個字:擔保人唯一住房,如果能讓住房不被債主收走?
搜尋出來不少資訊,她把資訊一條一條往下翻。有的說可以,有的說不可以,有的說要看情況。還有不少相關的條款顯示出來,那些法律條文她看不太懂,那些字她明明都認識,但隔行如隔山,那些專業詞彙連在一起她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
什麼“執行異議”,什麼“查封、扣押、凍結”,她越看越糊塗,越看越焦躁。手機此時已經快沒電了,她插著充電線繼續看,眼睛越來越澀,眼皮越來越沉,可她不想睡,也不敢睡。明天那些人就要來了,她到現在都沒個成章的辦法,她爸那裡肯定也沒招。
不知看了多久,她翻到一個網頁,上面寫了一些相關的粗淺解答,末尾綴著“免費法律諮詢”的廣告字樣,留了一個手機號。她猶豫了一下,決定死馬當作活馬醫,加了那個號碼的微信。
她本以為這個時間太晚,估計得第二天上班才能諮詢,沒想到對方很快通過了。頭像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的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濃眉,微微笑著,名字備註叫“呂傑律師”。
陳悅趕緊先發了一條資訊過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打了一遍:擔保合同的事,錢款的事,叔叔跑路不見蹤跡不還錢的事,債主上門找他們的事,房子要被收走的事。
她打得很急,有些句子斷了,有些字打錯了,又撤回了重發。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是急明天那些人要來,還是急自己連一個像樣的辦法都想不出來。
看她發完的那一大堆文字,對方回了一條資訊:“您別急,我仔細看看。”
或許是對方專業律師的身份,或許是那句“仔細看看”,讓人感覺他真的在認真對待這件事,陳悅之前那些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竟稍稍鬆了一寸。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頸,去客廳外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灌下去,喉嚨裡冰冰涼涼的,可心裡那團火還是燒著。她又接了一杯,仰頭一口氣喝完,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焦躁和恐懼一同吞下去。
等她再回到房間,手機震了一下,她急急點開,看到呂律師回了一長串文字。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看,最後盯著那一段話反覆看: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規定》第四條,對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人民法院可以查封,但不得拍賣、變賣或者抵債。
陳悅把這幾個字唸了出來:“可以查封,但不得拍賣、變賣或者抵債。”
她心跳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地點著,趕緊回了一條,問:“那我們可以不讓催債人把房契拿走嗎?”
呂律師回得很快:“能不能排除執行,要看具體情況。但你們可以提執行異議。如果這套房子確實是你們一家人的唯一住房,法院會酌情考慮。我剛才看了一下你發來的擔保合同,有些條款不太規範。而且根據法律規定,對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一般有特殊保護。”
陳悅又問:“那我們要怎麼做?明天就有人要來收房契了。”
呂律師說:“建議你們去當地法院諮詢,或者申請法律援助。我這邊是公益法律諮詢,可以幫你們分析一下案情。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方便的話,你把相關材料發給我看看?”
陳悅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對方是公益法律諮詢,這相當於是免費的吧?免費諮詢竟然半夜還在加班給她解答,她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對那位律師的感激之心又多了一分。
她把那張擔保合同的影印件翻出來,拍了照片,發了過去。
沒過多久,呂律師又回覆了:“這個擔保合同,有些條款不太規範。你們是擔保人,不是直接債務人。而且這套房子是你們的唯一住房。根據法律規定,如果對方真的要走到法律程式,法院在對唯一住房進行處置時,會嚴格保障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的基本居住權益。你們可以拿這條去跟對方談。當然,你們明天面對的不是法院,是債主本人,這可能會比較棘手。但至少你們心裡有個底,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
陳悅把這段話看了好幾遍,心裡那團亂麻忽然有了一根線頭。她不知道這根線頭能不能牽出什麼來,可它至少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完全赤手空拳的。
她發了一條感謝的資訊過去。這個點,還有人站在遠處,隔著手機螢幕,替她看那些看不懂的條文,替她想辦法解決問題,這在處於困境黑暗中的她來說,就是雪中送炭。她不知道這個律師能不能真的幫上忙,可她至少抓到了一根繩子。
不知過了多久,陳悅閉上眼睛,聽著主屋電視機的聲音從門縫那邊傳過來,那嗡嗡聲和她爸偶爾的一聲咳嗽,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可現在律師給她支了一條路,這就代表他們還有希望。
陳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泛白,隔壁屋裡電視機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關了,她迷迷糊糊中聽見她爸起來了,在院子裡洗臉,水龍頭嘩嘩地響了一陣,停了。腳步聲走到她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聽見他打開了院門,站在門口往外看,然後又關上門了。
陳悅睜開眼,再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十二。今天的天有點灰濛濛的,院子裡的光線不太強,父女倆心裡有事,都躺不住了。
陳悅起床,到廚房裡淘米煮粥。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了一層霧。
她站在灶臺前,用勺子攪著鍋裡的粥,一圈一圈的,心裡在覆盤昨晚呂律師說的話。一會兒覺得有底了:查封不是拍賣,房子不會直接被拿走。一會兒又覺得沒底:那些人不是法院,不講法律,他們只要房契。他們才不會管什麼“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
她攪著粥,勺子碰到鍋底,叮叮噹噹的,像她腦子裡的那些念頭,撞來撞去,沒有一個落得下來。
粥煮好了,陳悅盛了兩碗端到飯桌上放涼。粥涼得慢,她拿了兩把勺子擱在碗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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