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秉光從離家最近的商業街的第一家小旅館開始問起。
那家旅館是自建房裝修起來的，前臺坐著一個穿睡衣的胖女人，正在用手機看短影片，聲音外放著，笑得嘎嘎響。
陳秉光站在櫃檯前，急急問說：“靚女，你這裡有沒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的住店？名字叫陳悅的，瘦瘦的，揹著個包來住的？”
胖女人等把那段影片的最後幾秒看完，才抬頭，開口問了一句：“你誰啊？問這個幹嘛，你不是執法人員，我不能告訴你啊。”
陳秉光趕緊解釋：“我，我是她爸，她今天離家出走了，我怕她出什麼事，你幫我查查啊。”
“你說是她爸就是她爸啊？你又什麼證據？”
陳秉光急得滿頭大汗：“我真是她爸！”
胖女人有些不耐煩：“行行行，是就是。我今天一天都在店裡，你說的那個人我沒印象，你去別的地方問問吧。”
胖女人說完不再理會他，又劃了一下手機，繼續看下一個影片。
陳秉光站在櫃檯前又磨了一會嘴皮子，女人也沒再搭理他，他沒有辦法，只能轉身走了出去。
街上小旅館不少，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他一家一家地問。
有的人說“沒見過”，有的人說“你這大半夜的找人，怎麼不打她電話”，有的人乾脆連話都懶得回，擺了擺手。
陳秉光著急的時候就有些口齒不清，他不知道怎麼描述陳悅，只能說“三十多歲，瘦瘦的”，可這樣的描述又怎會有人記得？畢竟這一晚上他就見過不止一個這樣模樣的住客從他面前走過去。
他又想起女兒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和一件藍色牛仔褲，可這樣的打扮，普通又沒有任何記憶點。他想起她背的那個包，灰色的，邊角磨白了，拉鍊頭掉了一個。他想起她的頭髮，她喜歡紮起來，但不那麼高，鬆鬆的，像是不太在意。
在一次次的詢問和補充中，他說出的細節越來越具體，在他去第五家，第六家旅館詢問的時候，嘴裡才拼湊出了自己女兒完整的形象。
這一晚上，他走完了三條街，問了八九家小旅館，終是走不動了。
陳秉光腿發酸，膝蓋像卡了沙子，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他蹲在路邊歇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溼氣，他抬起頭，看見遠處江邊的霓虹燈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了一眼，想著女兒現在不知道在何處，他想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什麼時候才停下來的。可他實在走不動了，只能先坐在一個公交站牌底下的長椅上喘氣，把臉埋進手掌裡，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就在他走街串巷、把小旅館的門敲了一遍又一遍的時候，陳悅正蹲在江邊一個廢棄的雕塑後面，路燈照不到那個角落，江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溼氣灌進她領口裡。
她全身縮起來就那麼蹲著，兩隻手抱著膝蓋，蜷成很小的一團，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塞進一個誰都看不見的縫隙裡。
她忍受著周圍蚊子對她的輪番攻擊，一動不敢動。她不知道附近沒有人在追她，她不敢動，她怕一站起來，就會被人看見，怕一走出去，就會有人認出她來，直接把她給帶走。那個穿著制服的背影像一根針紮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她一想起來就疼，可她停不下來不想。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去過她家了，她爸現在是不是已經被盤問了，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來找她的，可她已經跑了。
跑出來之後，她就更不敢回去了。她不敢問她爸那些人的情況，怕那些人就守在她爸身邊，等她資訊一發過去，他們就會順藤摸瓜找到她。
天色漸暗，蚊子在她裸露的面板上，胳膊、脖子、腳踝不停吸，咬得她癢得鑽心。她不敢用力拍，只能輕輕地撓，撓出一道一道的紅印子。可癢比疼更難忍，她只能繼續忍著，不知道還要在這裡蹲多久。
想到今天遇到的事，她依舊害怕。
她記得上午時她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天很好，太陽斜斜地照進來，她想把曬乾的衣服收下了，好再洗昨天的髒衣服。在她剛收下第二件的時候，一牆之隔的隔壁院子就斷斷續續傳來嘈雜的男男女女的說話聲音。
“……派出所的……查人……
“對，挨家挨戶……都要查……”
那些字像驚雷一樣，砸在她耳朵裡，陳悅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裡的衣服，可那些衣服依舊沒抓住，全都一件件掉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樣，沒法動彈，站在那裡，耳朵依舊豎起。一牆之隔的女人的聲音，語氣很快，像是在著急幹什麼事。另一個聲音聽不清，低低的，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
她緩了幾秒，躡手躡腳的走到院門口，隔著那扇虛掩的院門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確實站著幾個人，一個穿著居委會的紅馬甲，手裡夾著一塊夾板，另一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那制服的顏色讓她瞬間血往上湧，她在心裡想象過太多次這種情形，如今真的來了，她以為自己會沉得住氣，可此時她依舊沒法控制住內心的慌張和害怕。
陳悅腦中已經混亂到無法思考，她的心猛地開始往上衝，直衝喉口，她伸手捂住嘴，才壓住那口氣。
她沒有看清那些人的臉，因為她根本沒勇氣看清那個穿制服的人長什麼樣。她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是來查戶籍？還是真的在找她？
陳悅已經沒有時間去確認了，她也不可能去確認。此時的她只能遵循著內心的恐懼，迅速轉身衝進屋裡，把包從床頭拎起來，往裡面塞了些她眼前能看到的東西和身份證，拿上手機，趁著那些人還沒來到她家之前，趕緊逃跑了。
陳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先是沿著巷子一路走到大街上，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下來。她不知道那些人看到她院子裡沒人的時候會不會追過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看見了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跑得快不快。她只知道往前跑，跑到喘不上氣了，才扶著牆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周圍都是灰撲撲的居民樓，沒有人追過來。沒有人喊她。可她還是不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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