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看清了黑暗中那張臉。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脊背，溼透了的舊夾克，一雙因為疲憊而顯得格外渾濁的眼睛。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在喉嚨裡卡住了，只有呼吸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陳秉光也看見了她，看見了那雙發紅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見了那張被雨水泡得發白、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臉，看見了她手上膝蓋上那些已經凝血的傷口和衣服上的髒汙。她這副樣子像一隻在雨裡淋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躲起來的角落、卻連躲也躲不穩的小獸。
陳秉光比陳悅的反應還要慢一些，他像是需要一個瞬間來確認這不是他太想找到她而產生的幻覺，然後他張了張嘴，正要喊她的名字，巷口那邊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在喊：“這邊這邊！剛才好像有人往這邊跑了！”手電筒的光束從巷口打了過來，像一柄探路的刀，筆直地切開雨幕，朝著他們這個方向一寸寸地逼近。
陳秉光沒有猶豫，他一步跨過去，抓住陳悅的胳膊，沒有說一句話，把她拉進了旁邊另一條巷子。
這裡的老巷子四通八達，要是第一次來肯定要迷路，好在陳秉光之前經常走，對這片很熟悉。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拖著陳悅走，她的膝蓋還在疼，可她咬著牙沒有出聲。他們拐了兩個彎，終於拐出了大道上，兩人快速走到灌木叢中，縮在一片陰影裡。
巷子裡時不時傳出聲音，有人在喊“往那邊去了”，腳步聲雜沓地跑過巷口，又跑出大道上，他們手裡的手電筒的光束在附近的路上，上一閃而過，又消失了。雨還在下，打在野草上，沙沙的，正好替他們遮蓋住了呼吸時草木的顫動聲。
父女倆就這麼靠著縮成一團，兩人都沒說話，像兩隻已經被風颳到了盡頭再也飛不動的鳥，渾身溼透，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抖，卻沒有力氣再跑一步了。
過了好一會，人聲遠了，腳步聲也遠了。陳秉光探出頭往外看了一眼，終於鬆了口氣。
雨小了，他轉回身，把陳悅拉了起來，看著她。她站在那裡，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灰撲撲的外套上沾著泥，膝蓋上腫著，手掌心那些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燥的，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她低著頭，沒有看他，像是一具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的空殼，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張開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在刮鐵皮：“你……你跑哪去了？”
陳悅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整個人縮著肩膀。
“說話！你啞巴了？”陳秉光的聲音忽然大了，像是這兩天的焦灼和擔心一下子衝破了那道閘，“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妹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她急得飯都吃不下，孩子都顧不上帶？你倒好，躲在這裡一聲不吭！”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他喘著氣，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混著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到底在躲什麼？有什麼事不能回家說？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他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用一個他唯一會用的辦法把她拽回來，“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有什麼事回家說！家裡再差也是你的家，你是我女兒，天塌下來我也幫你頂著！”
陳悅站在那裡，一直沒有開口。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極力壓著什麼。她看著她爸，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像是沒有真正看見他。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想抓了。
陳秉光看著她不說話，心裡那股又急又怕的東西又全都湧了出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出去找，走到腿都打不了彎？你知不知道你妹把孩子扔在家裡，騎著電動車滿街轉？你知不知道你媽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什麼？她說讓我照顧你們兩個！”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已經開始抖了：“可你就這麼不說一聲就走了，你讓我和你妹怎麼辦？怎麼辦？”
陳秉光喘著氣，看著她。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不知道那是雨還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看到陳悅手也破了，褲子那膝蓋也碎了，她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才讓她寧願在外面凍著餓著逃著也不肯回家？陳秉光心裡那團火慢慢熄了下去，像一截燒到盡頭的木炭，不再發亮，只剩下一層還燙著卻已經燒不出什麼的灰。
“你到底怎麼了？能不能說出來？”作為父親，他想幫女兒，但實在不知道怎麼讓女兒開口跟他說實情。
陳悅站在雨裡，低著頭，很久很久沒有動。雨水順著她的髮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真的累了，她跑不動了，她想，就這樣吧。
她終於抬起了頭，看著她爸，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我殺人了。”
那三個字落在雨裡，沒有回聲。
陳秉光的嘴還張著，像是沒有聽懂那幾個字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看著女兒，像看著一個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的人。
“什麼……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在抖。
“劉同。”她說了那個名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往一個很深的地方落下去：“他要娶別人了，我氣不過……我拿東西砸了他的後腦……他撞倒在了地上，流了很多血……掙扎了一會，他就沒有動了……”
陳悅說著那些話的時候，心如死灰，臉色蒼白，她感覺自己只是把那些字排成一排，像在鋪一條她自己的路，很短，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他死了之後，我就跑了，我想回來參加媽的葬禮，我只能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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