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響了很久，一直沒人接聽，陳秉光看了眼時間，此時應該是準備吃晚飯的點，他不知道陳悅是不是在廚房做飯，他又接著連撥了好幾次，但依舊沒人接。
陳秉光沒能馬上把這訊息告訴女兒，他心裡焦急，也不想再在海城待下去了，他打算今晚就坐車回家，飛機票太貴，他想著現在就去火車站買一張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票，坐著回去。
此時的陳悅沒在家裡，她手機沒拿，幾分鐘之前，她提著這兩天積攢的兩袋垃圾出門，到巷口那的街道集中垃圾桶去丟。夕陽西下，各家都飄著飯菜香味，她一個人這幾天在家都是對付著吃兩口，整個人看著又清瘦了些，也不知道她爸在海城這幾天是怎麼過的。
陳悅丟完垃圾，轉頭往回走的時候，餘光不經意間掃了一眼對面那間已經關門許久的裁縫店，忽然發現她二嬸那間裁縫店竟然不知什麼時候開門了。
店裡亮著燈，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電動摩托車，還有一隻紅色的行李箱半開著，裡面露出一截顏色鮮亮的布料。
她二嬸正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串貝殼風鈴，正在跟旁邊幾個鄰居說著什麼。她二叔坐在店裡面，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面前的桌上攤著幾袋花花綠綠的東西，像是從什麼地方帶回來的紀念品。旁邊圍了好幾個街坊鄰居，有人正拿著一條絲巾在脖子前比劃，有人湊近了一串手鍊在看。
“……這個是在曼谷那個水上市場買的，你們猜多少錢？才二十銖！摺合人民幣才四塊錢！”二嬸的聲音尖尖的，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了又壓不住的得意。
“這麼便宜啊？真好看，下次我也要跟我老公去看看。”
“哎呀，要去要去，真是好玩啊，這次可把我累壞了。不過那邊東西確實便宜，這個乳膠枕，我一個才摺合人民幣一百多，你看這質量，可惜帶不了太多。”二嬸說著，從行李箱裡又翻出一個乳膠枕來，拍了拍，炫耀似得遞給旁邊一個鄰居。
陳悅站在離垃圾桶不遠的旁邊，她看著那扇開啟的捲簾門，看著門口那輛嶄新的電動車，看著二嬸手裡那隻鑲著水鑽的手錶在暮色裡閃了一下光。她腦子裡的那根弦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撥了一下，又急又響，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鐵絲被人用力抽了一下。她忽然覺得整個胸腔裡都漲滿了什麼滾燙的東西，她想起那些上門討債的人，想起她爸蹲在汙水管旁邊被臭水濺了一身的背影，想起她爸第一次通下水道、攥著三十塊錢跑回家時眼角都沒收住的笑。她想起那張本不該由她們家承擔的擔保合同。她想起這些日子她們一家人緊巴巴地過日子，他們一家連一碗麵都捨不得加個蛋，她爸到現在還穿著從她妹家裡穿回來的爛拖鞋。她們一家在泥裡爬了這麼久，而欠錢的人，卻在泰國曬太陽，在跟街坊鄰居炫耀他們旅行買回來的廉價紀念品，正在理直氣壯地過著他們拿命攢下來的日子。
陳悅只覺得血往上湧，她腳步生風，徑直朝裁縫店走了過去。走到裁縫店門口，她二嬸正拿著一串貝殼風鈴跟一個鄰居說笑，看見她忽然站在面前，笑頓了一下，手裡的貝殼風鈴晃了晃，發出一陣細碎的響聲：“喲，阿悅？你怎麼來了？”
“終於肯露面了？”陳悅壓著火，聲音高了兩度：“你們家欠的那些錢，什麼時候還？”
二嬸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旁邊的鄰居們也不說話了，有人把手裡的絲巾放回了桌上，有人往後退了半步。二嬸抬眼往店裡看了一眼，她二叔正坐在店裡嗑瓜子，聽見外面的動靜，放下二郎腿，也走了出來。
“阿悅，你這說的什麼話？”二叔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慌不忙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的語氣：“那些錢是你爸籤的字，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不是不想還，我這不是也沒錢嘛。”
“沒錢？”陳悅看著門口那輛嶄新的電動車，看著那隻半開的行李箱，看著二嬸手裡的貝殼風鈴，冷笑一聲：“你們剛從泰國旅遊回來，你說你沒錢？”
“旅遊那是早就定好的！”二嬸把貝殼風鈴往桌上一擱，聲音也跟著尖了起來，“再說了，我花我自己的錢旅遊，礙著誰了？你們家籤的合同，是我們按著你們家的手去籤的？你要錢你去找你爸，你來找我們幹什麼？”
陳悅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這些人還都是她的親戚。
全是因為這家人，她爸簽了字；因為她爸簽了字，那些人上門把他們家逼成這樣；因為二叔家留下的債，讓他們家一步一步地陷進泥裡。可現在她二叔一家張口就是你要錢你去找你爸，你來找我們幹什麼？
這一聲聲顛倒黑白的不要臉的話，像一顆顆釘子，釘進了她胸口。
“你說你沒錢？”陳悅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那你家這輛新電動車是哪來的？你們去泰國旅遊的錢是哪來的？你們欠的債，憑什麼讓我們家來還？”
二叔放下手裡的瓜子，拍了拍手站起來：“阿悅，你說的這是哪的話？那個擔保是你爸籤的，白紙黑字，是你爸自願籤的，又不是我逼他籤的。你有氣你衝他去，你來找我發什麼火？”
陳悅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可她沒有感覺到疼。她往前又邁了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走：“你當時拉他去喝酒，灌了他多少？你讓他簽字的時候，你告訴他那上面寫了什麼嗎？你知不知道我們一家現在過的什麼日子？你知不知道我爸六七十歲了，要去通廁所才能賺到錢？你知不知道他蹲在糞水裡，被人笑話，就為了你們家欠的這點破賬？”
二嬸把貝殼風鈴往桌上一拍，聲音尖得能劃破空氣：“你說話別那麼難聽！什麼糞水什麼蹲著，那是你爸自己願意幹的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你們家窮，那是你們家沒本事，你怪得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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