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豬場夜裡更冷。
豬圈邊的泥水被風吹出一層油亮的皮。泔水桶靠在牆下,酸味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沈知禾坐在破木凳上,袖口沾了泥。
陳大河沒讓她進屋。
他說屋裡亂。
可沈知禾往那扇半掩的木門裡看了一眼。屋裡有盞小煤油燈,燈芯剪得很齊,床邊鞋子也擺得正。亂的不是屋。
是他不想讓人看見。
溫嬈站在豬圈外,離得不遠。她抱著胳膊,像塊杵在風裡的石頭。
陳大河坐在木板上,軍扣被他攥在手心。他攥得太緊,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沈知禾沒有催。
她把缺口碗放在膝邊。碗裡是陳大河剛倒的水。水涼,碗沿缺了一塊,缺口磨得不鋒利,像被人用很多年。
陳大河忽然開口。
“顧錚那時候,來過我病房。”
沈知禾抬眼。
陳大河沒看她。他看著豬圈裡那盞昏黃燈影。
“我腿剛截,疼得想拿頭撞牆。護士怕我尋短見,把皮帶都收走了。”
他笑了一聲。
“可笑吧?腿都沒了,還怕我跑。”
沈知禾手指壓在碗沿上。
陳大河說:“那天晚上,他穿軍裝進來。個子高,臉白得像沒睡過覺。他問我是不是陳大河。”
“我說是。”
“他說,他叫顧錚。”
沈知禾喉嚨微微發緊。
陳大河把軍扣放到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
“他說,陳同志,對不起。”
沈知禾問:“他為什麼道歉?”
陳大河抬頭看她。眼窩深,眼神像被火烤乾過。
“他說他沒辦法替我翻案。”
風從豬圈縫裡鑽過去,豬哼了一聲。
陳大河聲音啞了些。
“他給我塞了二十塊錢。說不是賠償,不是封口。是他個人能拿出來的一點東西。讓我先活下去。”
溫嬈在後頭動了一下。
沈知禾沒回頭。
她盯著那枚軍扣。銅釦邊緣發暗,像從很遠的地方滾回來。
陳大河說:“我那時候不懂。我只覺得他也姓顧。他進得了病房,見得著院長,穿得乾乾淨淨。他說沒辦法,我就信了。”
“後來呢?”
“後來沈守成來了。”
陳大河的聲音一下冷了。
“他站在床邊,笑著跟我說,陳大河,顧家都不管你,你還鬧什麼?你信寄上去,也是進廢紙簍。”
沈知禾的指尖慢慢收緊。
“他還說什麼?”
“他說,我要是再寫,再鬧,就把我爹孃從公社糧站的名單裡踢出去。”
陳大河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那時候病著。我娘眼睛不好。家裡還有兩個弟弟。我少一條腿,已經是累贅。”
沈知禾說:“所以你以為,是顧錚把你舉報信的事告訴了沈守成。”
陳大河沒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空褲管。手指一下一下搓著布結。
“我恨了他很多年。”
這句話落下,豬圈邊靜了很久。
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又沒了。
沈知禾說:“他死了。”
陳大河嗓子動了一下。
“怎麼死的?”
“任務裡。”
陳大河閉了閉眼,臉上的皺紋像被風吹深了。
沈知禾繼續道:“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陳大河猛地抬頭。
沈知禾把銀鎖從衣領裡拿出來。
“我娘叫沈蘭芝。她不肯把孩子交給顧家。後來死在醫院。”
陳大河的目光落在銀鎖上。
“知禾,平安。”
他念得很慢。
像這四個字硌在舌頭上。
“顧錚的?”
“我娘給我的。”
陳大河盯著那鎖,忽然扭過頭,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孃的。”
他罵得很輕。
“那他也被蒙了。”
沈知禾沒接。
她只是把缺口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冷水。
水有土腥味。順著喉嚨往下滑,涼得胃裡一縮。
陳大河忽然撐著柺杖站起來。
溫嬈立刻上前半步。
陳大河瞪她。
“我還沒死,不用扶。”
溫嬈停住。
“誰稀罕扶你。”
陳大河哼了一聲,拄著柺杖往屋裡走。他走得慢。木拐敲在地上,一聲重,一聲輕。
沈知禾跟到門口,沒有進去。
陳大河在床邊蹲下。他只有一條腿,蹲得很難看。肩膀撞到床沿,發出悶響。
溫嬈皺眉。
沈知禾抬手攔住她。
陳大河伸手往床板底下摸。摸了很久,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盒。
鐵盒上有舊鎖。鎖已經壞了,用麻繩纏著。
陳大河把麻繩解開,手指抖得厲害。
鐵盒開啟。
裡面有幾個小藥瓶。玻璃發黃,瓶口塞著棉花。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處方箋。
陳大河把東西推到沈知禾面前。
“我留著,是怕哪天死了,閻王問我一句,你活著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證據。”
沈知禾沒有馬上碰。
她先看陳大河。
陳大河把臉別開。
“看啥?拿。”
沈知禾伸手拿起處方箋。
紙已經發黃,邊角起毛。上頭的字有些洇,可簽名還清楚。
沈守成。
她繼續往下看。
藥品欄旁邊,另有一行批註。
縮宮素。批號6402。調撥確認。
簽發處的名字,三個字清清楚楚。
杜秋萍。
溫嬈的呼吸一沉。
沈知禾把處方箋壓在掌心。紙很薄,卻像壓著鐵。
陳大河說:“當年我偷偷從垃圾桶裡撿的。”
沈知禾抬眼。
“為什麼撿?”
“沈守成拿這紙罵過我。”
陳大河說:“他說,你看清楚,藥不是我一個人手裡出來的。你告我,有人比我先讓你閉嘴。”
沈知禾看著處方箋。
“杜秋萍見過你嗎?”
陳大河搖頭。
“沒正臉見過。隔著病房門聽過她聲音。”
“說什麼?”
陳大河想了想。
“她說,沈蘭芝那邊不能拖。孩子要緊,藥房舊賬也要緊。”
沈知禾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處方箋邊角被她壓出輕微摺痕。
溫嬈冷聲:“她知道沈蘭芝。”
陳大河道:“知道。”
他抬頭看沈知禾。
“我不知道你娘是誰。後來才從護士嘴裡聽說,婦產科死了個女人。有人說她命不好,有人說她不檢點。”
沈知禾的眼神冷下來。
陳大河忽然把藥瓶也推過來。
“這些瓶子,不一定全有用。可你要查,就拿去。”
沈知禾說:“你願意作證嗎?”
陳大河沒說話。
屋外風把門吹得吱呀響。
溫嬈看著他,沒催,也沒嗆。
沈知禾把處方箋摺好,放進布包最裡層。她又把小藥瓶一個個包好。
最後,她把那枚軍扣留在桌上。
陳大河皺眉。
“你不拿走?”
“你說顧錚欠你一句話。”
陳大河盯著她。
沈知禾說:“這枚釦子先放你這兒。等你當著人說完,想還就還。”
陳大河喉嚨動了動。
“你這是逼我?”
“不是。”
沈知禾抬眼。
“是讓你有個東西記著。顧錚沒出賣你。沈守成騙了你十六年。”
陳大河的手慢慢按住軍扣。
很久,他才低聲說:“明天我跟你走。”
溫嬈看向他。
陳大河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嘴卻硬。
“先說好,我腿腳慢。你們嫌我拖累,就滾。”
溫嬈道:“驢車拖得動。”
陳大河一噎。
沈知禾彎了彎唇。
她把缺口碗端起來,把剩下的冷水喝完。
碗底沉著一點沙。硌在牙上,輕輕一響。
陳大河忽然問:“你娘,有碑了嗎?”
沈知禾扣布包的手停了一下。
“有了。”
“寫啥?”
沈知禾看著屋外黑下來的天。
“沈蘭芝。一個不肯交出孩子的女人。”
陳大河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把軍扣攥緊,聲音粗得像砂紙。
“那我也該有句話。”
沈知禾抬眼。
陳大河說:“陳大河。一個寫了信,沒送到的人。”
風吹進屋裡。
煤油燈晃了一下。
沈知禾把布包背到肩上,指尖隔著布碰到那張處方箋。
杜秋萍的名字,筆跡清楚。
像一扇一直關著的門,終於露出門縫。
而門後,有人還站著。
等她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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