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好客的黃述玉還給孔進準備了兩筐西瓜, 用稻草墊西瓜,空隙用麥麩填滿。
西瓜能否完好地抵達首都,黃述玉心裡也沒有底。
在這個年代, 不管在哪座城市, 西瓜都是稀罕的, 沒有一個人能拒絕西瓜。
來自首都的孔記者也不例外。
高挑,身形消瘦, 一身書卷氣的孔記者, 給人文弱感。
黃述玉看到他要把西瓜搬上車,趕緊阻止。
“楊志強同志回家探親,和你順路,他會送你到雞西火車站。”黃述玉朝小木匠招手。
小木匠長了一身腱子肉, 爛眼角也好了,改掉了塌肩躬腰的走路姿勢,真正成為一個鐵骨錚錚的墾荒知青。
楊志強揹著一個行軍包, 雙手拎著用麻繩兜著的西瓜,朝物資車走去,把行軍包和西瓜放車上,轉身搬西瓜。
黃述玉把事先準備好的扁擔放車上, 不管換乘車, 還是把兩筐西瓜運到火車站站臺,沒有扁擔可不行。
黃述玉笑著揮手:“一路順風!”
在這裡,他看到了渴望、生機, 看到了勇敢、擔當, 讓沉浮在矛盾和衝突中孔進記憶深刻。
疾馳在荒原上的卡車成了一個黑點,黃述玉跑回營部找莊參謀。
通訊員小李的腦袋探出窗戶:“莊參謀下連隊了。”
莊參謀自從從礦業局回來,就一直躲著她。
這是心虛的表現。
難道他沒撿最好的地質探勘工程師挑?
好你個莊高陽!
黃述玉氣得要死, 卻還是扯出笑容問:“莊參謀在哪個連隊?”
“莊參謀沒說。”小李撓頭說。
兩人的注意力都沒在小柴犬身上,小柴犬猛地跳窗,摔在黃述玉腳邊,引吭高歌哀泣,狗毛抖簌著來回打滾。
前段時間,這隻小柴犬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開始四處碰瓷。
本就心眼子賊多,再加上它上三白眼,這下子壞了,它的“惡毒”藏不住了。
它的碰瓷之路就此上升到地獄難度。
在自身形象不行,所有人都知道它是隻碰瓷狗的情況下,它居然沒有放棄,還在勤練演技。
現在一天,它總有那麼一兩次碰瓷成功。
黃述玉郎心似鐵,無情地戳穿了它:“小土房矮,當初為了採光,楊志強把窗框做得又大,導致窗臺到地面的距離不足一米。這麼點高度,你受屁的傷。”
沒騙到肉乾,它不裝了。
乾脆利落爬起來,再也沒給黃述玉一個眼神,扭頭跑回屋裡,藉助凳子跳到窗臺上,等下一個冤大頭。
黃述玉盯著小柴犬陷入深思。
剎那間,黃述玉眼中光芒萬丈。
有機糧食蔬菜肯定綠色健康,是否像她說得那樣營養成分遠大於普通的糧食蔬菜,黃述玉打出一個問號。
你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你又怎麼讓外國人掏錢呢!
要想讓老外心甘情願掏錢,她必須把自己都騙了。
呸。
有機糧食蔬菜是絕對健康的。
她沒有行騙,她在闡述事實。
世界上有人不信,只要她有耐心,就像小柴犬,她一定能找到相信的人。
黃述玉從挎包裡掏出一根馬鹿做的肉乾,遞給小柴犬,揉了揉它的狗頭,哼起了《兵團戰士之歌》走遠。
黃述玉先去找了蕭春蓉。
實驗室沒人,塑膠大棚裡沒人,葦棚也沒人,黃述玉找人問,沒人知道蕭春蓉去哪了。
最後黃述玉到羊班找蕭春蓉。
羊班的氣氛有些古怪,他們眼神悲愴說他們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蕭春蓉。
黃述玉怕蕭春蓉出現意外,轉身往營部跑,準備召集人去找蕭春蓉,卻被羊班的侯芳玲叫住了。
侯芳玲帶黃述玉走到草甸子裡,盤腿坐下,低頭揪著小草。
過去了好長時間,她才開口,嗓音暗啞:“去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打得我們措手不及,我們班放牧的地方遠,沒能按照原定計劃趕回連部,小羊羔基本上都死在了這場大雪中。”
“團長震怒,要嚴懲我們班,連長把責任攔在自己身上,說是他決策失誤。”
“去哪個地方放牧,是營裡面決定的。營部把任務下派到連隊,各班再抓鬮決定去哪裡放牧,我們班倒黴,抽到一個最遠的地方。”
“這明明是營部決策失誤,團長卻降了連長的職,連長從科員降為辦事員,暫代連長。”
“我們班也不知道走了什麼黴運,大過年的走失了兩隻懷了崽的母羊,晚上才發現。我們全班出動,舉著火把去找母羊,順著羊的腳印和糞便,我們找到了一個老鄉家。”
“老鄉不給我們開門,還叫來大隊社員驅趕我們。”
“我們養的羊,我們熟悉它的叫聲。我們都聽到了羊的叫聲,它們就是我們丟失的羊,老鄉還睜著眼說瞎話,說是大隊的羊。
我們一氣之下,就和老鄉動起了手。那群社員拉偏架,把我們往死裡打。我們班的小書呆子看到我們吃虧,跑回連部,抱了一支(木倉)回來,朝天開了一(木倉)。
社員沒有停手,他們清楚兵團知青不能向普通老百姓開(木倉)。
他們在挑釁,小書呆子受不了他們的挑釁,朝社員開了一(木倉)。”
“事情鬧大了,團裡派人下來調查。我們班每一個人都惶恐不安,後來大家合計,與其被送上審判庭,不如死了乾淨。我們活的太艱難,也太痛苦了,也這麼痛苦的死去,這一生未免太可悲了。科學家說她或許能配一種沒有一丁點痛苦死去的藥,我們就讓她配。”
“我們安安靜靜等待著科學家,連長髮現了我們的異常,他不動聲色調查,得知了我們的計劃。”
“連長沒把我們的事上報上去,他又一次把責任攔在了自己身上,說那兩聲(木倉)是他開的。”
“我們的連長,撤職、記過、處分,一個也沒少,連長的(正攵)治生涯就此結束。”
“我們連死都不怕,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突然懦弱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明真相。”
“團裡面給我們連一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科學家發現了發酵菌,我們都知道這個名額是給科學家的,科學家瞞著所有人,把這個名額讓給了老連長。”
羊班知青無法面對他們的老連長,才來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來到這裡,他們的靈魂沒有得到解脫,每日都活在懺悔和內疚裡。
當他們得知科學家把大學生名額給了老連長,他們的負罪感得以減輕。
“你們的老連長不會要這個名額。”黃述玉說。
侯芳玲猛然抬頭,怔怔地看黃述玉。
半晌,她艱難開口:“沒錯。”
草甸子沒過她的腦袋,她撇頭,避開黃述玉的視線:“科學家得知老連長把這個名額還給她,她坐西瓜車離開了,去找老連長。”
“科學家請求團裡瞞著老連長,到學校報道那一天,再告訴老連長實情。我去營部供銷社買生活用品,無意間聽到了。我回去告訴戰友,那一刻,我們無比的開心,放聲大笑,但是從那以後,我們每一天都睡地不安穩。我們想通了,我們每一個人虧欠老連長,不該讓科學家一個人去補償老連長。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回連部拉補給,這次我和另外兩個戰友回連部拉補給,把這件事告訴了老連長。”
“我們是告密者,我們做錯了嗎?”侯芳玲喃喃自語,起身離開,背影是那麼的孤涼。
黃述玉張開手臂躺下,任由草甸子淹沒自己。
《克拉瑪依之歌》飄到草甸上,是建橋知青在吟唱。
黃述玉合上眼睛,在歌聲中睡了過去。
一直做噩夢。
她就沒有偷懶的命。
黃述玉任命般爬起來,走出了草甸子,一隻傻狍子撞到她面前,掏(木倉)都成了條件反射,把(木倉)裝進(木倉)套裡,整理衣服下襬,離開。
慌不擇路逃跑的傻狍子扭頭看黃述玉,眼睛裡全是困惑,以往這群人類看到它們,可都是嗷嗷叫喚來夥伴圍追堵截它們。
今天這是怎麼了?
傻狍子可不是白叫的。
從不用腦子的傻狍子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撒腿竄入草甸子裡。
黃述玉回到了營部,找到正在做實驗梁倚雲三人,問他們實驗結果。
何秋實走了出來,帶著黃述玉遠離實驗室。
蕭春蓉把大學生名額讓給了她的老連長,蕭春蓉告訴了耿建結果,順便和耿建分個手。耿建理智的可怕,說名額是蕭春蓉的,怎麼處理名額,是蕭春蓉的私事,就算兩人結婚了,他也不能過度插手,並且他理解不了這件事為什麼能導致兩人分手,他也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蕭春蓉收回了分手。
之後兩人相處,像極了室友,卻又比室友親密些。
兩人對這個相處模式十分滿意。
看得他和梁倚雲目瞪口呆。
耿建在塑膠大棚裡照看菌種,剛剛才回來。
何秋實帶著黃述玉遠離實驗室,沒有回答黃述玉的問題,反而還提出了問題:“黃主任,你規劃建設大澤,把託兒所、小學放到規劃裡面了嗎?”
“放裡面了。”黃述玉。
大澤是一塊龐大的水稻實驗基地,他們在大澤上研究水稻,沒有幾年,離不開。耿建事業心強,蕭春蓉事業心也不弱,照這樣相處下去,兩人很快就結婚,肯定會有孩子。
大澤有託兒所、小學,他倆的孩子能夠少受不少苦。
操著老媽子心的何秋實沒了擔憂,一秒進入狀態談工作。
“水稻灌漿期,需要淺溼交潛,用有機肥給水稻追肥,操作難度不小,我和耿建、梁倚雲商議,打算選一塊地做試驗。另外,明年從水稻育苗開始,我們就開始測試有機肥對水稻的影響。”何秋實從專業的角度給予黃述玉答案。
“給水稻施肥操作難度大,你可以嘗試給大豆、大白菜、玉米等作物施肥。”何秋實建議道。
[綠葉蔬菜含碳、氮、磷、鉀等元素,你用稭稈、麥麩和爛菜葉一起堆肥,肥力更好。]
[你們是第一年墾荒,沒有稭稈、麥麩,爛菜葉的肥力也夠用。]
黃述玉點頭,喊人拉兩輛牛車過來,到帳篷裡搬發酵菌。
黃述玉騎馬隨馬車一起下連隊。
給每個連隊兩袋發酵菌,不許他們浪費一片爛菜葉,都堆肥。
黃述玉遇到了陸衛東、畢常青,和他們互換了資訊,黃述玉跟隨馬車再次啟程,這次,她遇到了莊參謀。
莊參謀神情帶著一絲痛苦朝黃述玉走來。
知道他不佔理,格外低微承認錯誤:“老領導給咱們大澤一個剛進勘探隊的小姑娘,她西大的,學業優秀,就是缺少歷練。”
黃述玉面無表情,怪唬人的,莊參謀下意識找補:“咱們是一個新營,吃過“新”的虧,她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被領導安排到咱們這裡,咱們也用“新”去看她,退掉她,這跟為難咱們的那幫人有啥區別。”
“你們老領導不地道,我要求期限延長半年。”黃述玉沒有多餘的表情。
莊參謀趕緊把活攬下來。
黃述玉放下兩袋發酵菌走了,走出老遠,她放聲大笑。
賺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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