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不是“告到中央”!
驚怒到失態的丁學文不昏厥了, 又恢復了從前溫和的模樣,常年帶著的慢悠悠的語氣不變,跟黃述玉解釋為什麼沒有一家報社幫她澄清。
他嘴上全是寬厚的言語, 心裡卻迅速盤算著喊保衛科過來把黃述玉押送到G委, 對自己是否百利無一害!
丁學文是一個睚眥必報、謹小慎微的人。
黃述玉一個正科級幹部大鬧正處級領導辦公室。
尤其她的某些過激行為, 被丁學文視為對他的挑釁。
黃述玉目無組織!對抗領導!
她的過激行為在這個下級絕對的服從上級的年代,相當嚴重。
只要他把這件事捅到G委, 黃述玉輕則背上處分, 重則滾回北大荒,下放到普通連隊開荒,開除D籍,檔案中“嚴重違紀記錄”將伴隨她終身, 甚至影響子女的正攵審。
收回D員身份,等於收回了這個人的信仰,是這個年代最嚴厲的處罰。
沒有之一!
黃述玉沒入D, 丁學文懷疑自己找到了黃述玉行事張狂的理由,人家光腳不怕穿鞋。
這個分析關乎到他的前途,丁學文心裡不願承認,卻必須實事求是, 黃述玉確實遭受到了無妄之災。
如果作為始作俑者之一的他親手終結了受害人的上升路。
首都日報是廳級單位, 黃述玉又認識首都日報的記者。
那個記者替黃述玉打抱不平,但凡有一個人附和,聲音傳出來, 不知幾手的訊息傳到雷州, “善於”揣度領導聲音的那幫人稍稍發散一下思維,人人在心裡給他打上“無容人之量”的標籤,他沒了進步的可能性。
丁學文迅速否決了那個念頭。
丁學文對她的包容程度讓黃述玉感到害怕, 黃述玉不敢全信他說的話。
丁學文說思茅通訊報社太想做出成績,拍馬失蹄搞出了這場風波。
十分裡面,黃述玉只信一分。
黃述玉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積極的給丁學文捧哏:“怎麼會這樣……他們可真行……後來呢……是這麼回事……”
黃述玉給予驚歎、反問等飽滿的情緒回饋。
她有節奏的誇張式附和,做到句句有回應,每一句回應恰到好處撓到丁學文癢癢處。
後來,黃述玉提出告辭。
黃述玉給予的情緒回饋就像那啥,會上癮的。
丁學文瞬間愛上了這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黃述玉把他的情緒拉昇到半山腰,光棍地走了,這怎麼行!
丁學文拿黃述玉最關心的事吊著黃述玉。
黃述玉把丁學文捧高興了,笑著離開。
辦公室冷清了下來,丁學文人也冷靜下來,慢慢回味了過來。
別人都是拿錢考驗同志,黃述玉這個老六,竟拿情緒值考驗同志,沒經歷過後世殺豬盤的丁學文同志毫無意外著了黃述玉的道。
丁學文在心裡罵黃述玉不講武德!
搭乘格斯51型號貨車的黃述玉,噴嚏打個不停。
黃述玉有理由懷疑丁主編在罵她。
看在丁主編告訴她,風波波及不到她和招待所的份上,她就不罵回去了。
就在她和丁主編友好交流的時候,黃瀟告訴她,他找到了下關茶廠退休老職工,從老職工那裡瞭解到當年的一些情況。
普洱沱茶沒有參加今年春秋季廣交會的原因很簡單。
春天,普洱沱茶沒有出口資質,秋天,普洱沱茶有了出口資質,但茶的種類過多,展位有限,商務組不得不精簡茶,不確定能否創匯的新茶毫無意外被斃了。
普洱沱茶最終在明年的廣交會上亮相,商務代表向東南亞客商和R本客商推銷新茶,無奈他們對新茶不感興趣。
普洱沱茶無人問津,組委會開會決定撤掉普洱沱茶,將展位讓給駝峰雷達,用作現場演示展區。
這是軍民結合背景下的民品成果。
代表在雷達這一塊,咱們已經走上了自研這一步,拆解、仿照已經成了過去式。
當時,廣交會的任務就是向不發達地區客商推銷咱們自研的雷達。
上面制定的策略太成功了,展區人滿為患,給客商帶來了不好的體驗,組委會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分流客商。
普洱沱茶展區連續幾天沒人駐足,組委會做出撤櫃決定。
如果普洱沱茶被撤櫃,意味著普洱沱茶被淘汰,再無登上廣交會的可能,商務代表和雷州這邊的領隊找組委會溝通。
展會上不缺出口的茶品,卻缺自研的科技。
普洱沱茶撤出展會已成既定事實,F國的猶太客商突然下了兩噸訂單。
這筆外貿單並沒能改變結果。
誰也沒料到沱茶在F國一炮而紅,猶太客商連續追加好幾次訂單。
普洱沱茶還有一個名字,叫“銷法沱”。
黃述玉沒少在心裡嘀咕誰給起得名字,真拗口。
知道了這段鮮為人知的事,黃述玉拍腿大喊,名字起得真好。
黃述玉眼珠子骨碌轉,嘴角悄悄往上一鉤,把嘿嘿笑聲吞進肚子裡。
接下來一段路都是柏油馬路,黃述玉跟押車員說她走過了大半個雷州,大理的道路最好。
押車員愛聽隨口嘮的大實話,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跟黃述玉說彩雲之南,偷偷跟她說諸葛丞相。
押車員親切地叫諸葛丞相阿公,四十多年前,《佤族的告祖國同胞書》,三十多年前,當地百姓自發組織的滇緬公路保衛戰,是他們從未忘記的承諾。
押車員帶著壩區人民特有的俏皮勁兒,軟乎乎的,不扎人,聽得黃述玉熱淚盈眶。
作為湘妹子的黃述玉,從小聽丞相的故事長大,她還曾和三個姐姐扒火車,跑到武侯祠。
她們看到的是被炮火摧毀的武侯祠。
“旁邊那條公路就是滇緬公路,”押車員驕傲說,“我阿爺身上的子弓單傷疤是他守衛這條公路的榮耀。”
黃述玉瞳孔震動,半個小時前,她離開報社,前往糧食局,打算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搭順風車到下關。
她運氣好,遇到兩輛貨車到下關,一個解放牌貨車,一個格斯51貨車,他們的目的地是下關的兩個糧站。
解放牌貨車的司機和押車員站在樹底下抽菸,眼睛瞥向16歲小姑娘,大聲蛐蛐小姑娘走後門。
格斯51貨車司機突然來了句:“下關的風真厲害,把你們三個體面人吹到這兒來了!”
司機這句話逗樂了在場所有人,包括黃述玉。
解放牌貨車司機和押車員臉色漲紅火速離開。
黃述玉樂顛顛搭乘了這輛車。
一輛車有兩個押車員,一直沉默的另一個押車員突然開口:“美花,李福生盼著你承受不住言論,主動辭掉工作,給他弟弟石寶騰位子。”
“明遠哥,我不是那種因為別人幾句酸言酸語就逃避的人。”叫美花的押車員嘿嘿傻笑。
其實她是。
帶阿爺到省城大醫院看病的信念支撐著她走下去。
她實在受不住那些話,會偷偷躲起來哭。
痛痛快快哭一場,難過並沒有離她而去,她抹掉眼淚,微笑工作。
黃述玉當一個合格的聽眾,從兩人的聊天中提煉到幾條資訊。
李福生是解放牌貨車的司機。
前段時間,張明遠的搭檔去上班的路上,被一頭髮瘋的牛追著跑,他還在納悶呢,牛為什麼只追他,低頭一看,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了一身紅衣服,他一邊跑一邊脫衣服……
其實是張明遠搭檔吃了菌子中毒,產生的幻覺,追著他跑的不是牛,是大鵝。
他突然竄到大路上,拖拉機手躲閃不及,把他撞了。
他右腿骨折,不能當押車員,被領導調去當文職。
空出一個崗位。
也不知誰給李福生的自信,認為這個崗位一定是他弟弟的。
上面把這個崗位給了美花,李福生張口閉口美花是關係戶。
有人寫信舉報美花,信不是李福生寫的,但大家心裡明白這件事跟李福生脫不了關係。
G委組織調查,給出了調查報告,報告還張貼在運輸隊公告欄上,美花的入職合法合規。
這份舉報信,讓大家都知道美花軍拳耍的虎虎生威,木倉法了得。
李福生心裡依舊不服氣,帶頭“霸凌”美花。
黃述玉腦子轉地飛快,李福生怕不是給他弟弟走關係,敗給了美花,惱羞成怒搞出了這麼一堆破事吧。
這只是她的猜測,無從驗證。
黃述玉的注意力很快被滇緬公路上的一個造型奇特的貨車吸引。
帶著鍋爐的貨車停在路邊,一個走路走不成一條直線的男人把鍋爐裡的灰清理出來,像個帕金森患者,手快把鐵鍁抖上天,木炭灰漫天飛揚。
不止黃述玉注意到了,司機、美花、張明遠也注意到了。
司機十分淡定靠邊停車,衝下斜坡,爬上對面的馬路,說了兩句話,衝他們這邊打了個手勢,隨即抽下腰帶,把男人的手捆住。
張明遠過去,和司機一起把扭成蛆的男人抬到車斗裡。
司機一個人回來,說:“吃菌子中了毒,沒什麼大問題。明遠要把木炭貨車開到下關,不跟我們一道走。”說完,司機開車離開。
黃述玉在心裡吶喊,知道吃菌子可能會中毒,為什麼還吃!
還有,這裡的人吃菌子中毒也太頻繁了吧!
頻繁到當地人習以為常!
接下來的一段路,黃述玉跟美花聊天,總算搞清楚了木炭貨車的工作原理。
把木炭貨車當做蒸汽火車,就好理解了。
二十分鐘後,司機把黃述玉放到茶廠大門口。
黃述玉朝門衛處走出,邊走邊尋思茶廠的門衛大爺身上沉澱下來的氣場不比紅星張廠長弱,這個門衛大爺什麼來歷?
黃述玉出示證件:“我找你們廠長。”
此時,黃述玉還不知道“門衛大爺”是大理紡織廠的廠長宋慶山,職工跟他彙報了黃述玉到下關茶廠的訊息,他和茶廠廠長張保國通了電話,蹬了兩個多小時腳踏車來到茶廠。
他等了三個多小時,才看到黃述玉的人。
黃述玉已經把他的脾氣磨沒了。
宋慶山把證件還給黃述玉,帶黃述玉去見張保國。
他沒和黃述玉表明身份,一邊走一邊跟黃述玉閒聊:“黃科長,你找廠長有什麼事嗎?”
“給招待所挑選茶。”黃述玉。
“景洪離大渡崗茶廠不遠吧!何必捨近求遠跑到這裡挑茶?”宋慶山。
黃述玉就等著這句話呢:“我聽說咱們茶廠出了一款新茶,好像叫普洱沱茶,我打算採購一批沱茶放在招待所招待客人。”
下關茶廠的計劃員向他們紡織廠推銷過沱茶,相比較新弄出來的茶葉品牌,他們廠還是喜歡老茶——七子餅茶。
他們本地人都不認沱茶,更何況外地人。
結果顯而易見,茶廠的計劃員一克沱茶也沒推銷出去。
上午,他打電話給張保國,求張保國一個事。張保國是個狠人,讓他們廠採購一批沱茶,否則就讓他進不了下關。
他這才要了一批沱茶。
茶廠威逼利誘才送出去一批沱茶,黃述玉卻上趕著要,難道黃述玉看好沱茶,沱茶將來會很出名?宋慶山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管是傳統名茶,還是歷史名茶,華國都不缺。
沱茶想要打出名聲,在宋慶山看來,比讓M國解除對華國的技術封鎖難。
沱茶能不能揚名,跟他有毛線關係!
宋慶山趕緊把話題拉入正軌,先向黃述玉表明他的身份。還好他面板黑,黃述玉看不出他臉紅,要不然他臊得沒法繼續說下去。
“我是大理紡織廠的廠長,宋慶山,我找您,是求您給我們紡織廠出個主意。”一個五十多歲、經歷過炮火洗禮的老人求助一個晚輩,宋慶山快臊死了。
好在小女娃眼睛澄清,沒說什麼揶揄、打趣的話,宋慶山把他找黃述玉的意圖說了出來。
作為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新時代青年,敬重每一個為國家流過血的英雄。黃述玉快速運轉大腦。
[R本人最喜歡的華國人物是諸葛丞相,他們對《三國》的熱愛絲毫不遜於我們。]
當黃瀟說出R本高價從央視購入《三國演義》版權,他們本土關於三國漫畫銷量達到七千萬冊的時候,再聯想到這裡的人叫丞相阿公,黃述玉萌發出一個想法。
雷州百姓對祖國有歸屬感,否認不了丞相當時推行的“和撫”政策帶來的深遠影響。
雷州百姓把自己看做阿公的子孫,大理紡織廠緬懷阿公,把阿公的事蹟做在布匹上,誰敢站出來說三道四!
想法迅速在黃述玉心裡成型,但黃述玉沒急著跟宋慶山說。
“容我想想,我們先去見張廠長。”黃述玉。
他們廠的所有職工想了幾個月,沒有任何頭緒,如果黃述玉一下子就有了想法,他真要懷疑黃述玉和外星人接觸過。因為黃述玉沒有直接拒絕,這會兒宋慶山都有心情開玩笑了。
宋慶山帶路,黃述玉輕輕鬆鬆見到了張保國。
張保國得知黃述玉的來意,他腦中立刻蹦出一個想法,難道沱茶在景洪很有名?
一個外地人聽說了沱茶,他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
這是第二個採購沱茶的單位,而且還是主動找上門的,黃述玉要先拿貨,月末結款,張保國沒有任何猶豫就同意了。
兩人簽了採購合同。
黃述玉和宋慶山離開茶廠,張保國迫不及待打電話到景洪,推銷沱茶,打了好幾個單位,每個單位都說:“你那有餅茶了,趕緊給我發一批餅茶。”
“只有沱茶,沒有餅茶,想要餅茶,給我繼續等。”張保國面無表情掛了電話。
他們寧願等餅茶,也不採購沱茶,把張保國氣出內傷了。
第二天,黃述玉又找上門。
“你們廠有一千斤沱茶嗎?”黃述玉解釋道,“我給老家那邊採購一批物資,我覺得沱茶就不錯。”
“沒有一千斤,只有一千五百多斤,你要採購,都拿走。”被沱茶氣出內傷的張保國腦子一熱,決定把沱茶的庫存都清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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