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說這件事是一件趣事, 是因為這件事情的離譜程度超過了當時人們的想象。
這個時期,外國客商參展的准入門檻極高。
能拿到參會資格的客商,不是商行代表, 就是跨國公司代表。
還有一種情況, 華僑資本領頭人透過我國駐外機構拿到推薦名額, 他們往往在華僑界有較高的地位和社會身份。
個人幾乎不可能拿到參會資格。
他們來華,第一時間就要到外事口登記身份資訊, 留存護照影印件。
都是一群有實力、有信譽的客商群體。
別說受害者沒有朝詐騙方向想, 就連線到受害者報案的展館警務室、派出所也沒有朝詐騙方向想。
外國友人失聯,貝雕《丹江之春》失蹤,公安聯動外事口查辦這個案子。
這個訊息在南洋客商圈子傳開,一群操閩南口音粵語的商人尋過來安慰潮汕裔華僑莊天福先生。
“老莊兄, 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我們這群同鄉相約過來看望你。”
“莊老弟,咱們南洋那邊的華僑就愛這種地道的華國手藝, 當時咱們這群同鄉為了拿到這個訂單,絲毫不講同鄉情誼,當場上演一場玄武門對掏,最後被你撿了大便宜。”
“我還記得貝雕一出場, 滿場流動著流光溢彩的光暈……幸好這副大型掛屏是展品, 不外賣,即便你簽了合同,也不賣。你死纏爛打, 組委會最後把備用的《丹江之春》賣給了你……要是存放在展館的樣品要是給了你……”
“……我聽鄂省那邊的商務代表說展館的樣品可是要掛進入民DHT的!”……
莊天福本來心裡就不好受, 見這群同鄉結伴過來安慰他,他心裡其實還挺感動的。
結果這群同鄉陰陽怪氣他不講武德,言語裡盡是埋怨之意, 明老弟突然湊近,告訴他正品貝雕樣品要進入民DHT,莊天福被前面人說的,胸口堵著一塊巨石,又聽了明老弟之言,他身子陡然晃了兩下,耳邊的喧囂瞬間變得模糊起來,雙眼一翻,直直地向後栽倒。
“老莊兄!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快找醫生!”
“我們也沒有誅心……不至於吧……”
從展館出來的馬吉貝心裡想著事,原來南洋客商一直向他們國家輸入橡膠手套、雨靴等天然橡膠和乳膠製品,這次廣交會上,我國實現了向南洋反向輸入塑膠膠桶、塑膠水管等天然橡膠製品。
馬吉貝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目光,走上前一看,呦,都是他的甲方!
當初在醫療點,他跟著老大學了幾手,他們救莊天福的每一步都是錯誤示範,馬吉貝看不下去了,扒開人群,從一群人手裡奪過莊天福,把莊天福放平,迅速解開莊天福領口的扣子,衝著人群吼:“都給我往後退!”
剛剛他們手忙腳亂一通操作,老莊兄臉漲的通紅,呼吸又粗又急。
馬代表也沒做什麼,老莊兄臉色緩慢的變正常,呼吸開始變平緩。
老莊兄在馬代表手裡情況在變好,信仰保生大帝、關帝的閩南口音粵語的商人看馬吉貝的眼神變了,照著馬吉貝的話做。
馬吉貝摘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往莊天福嘴裡灌水。
莊天福此時醒了,只是他現在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只知道有人掀開他的眼皮,過了一會兒,他被人揹到醫院。
在醫院輸液的莊天福從阿明那幾個閩南口音粵語客商嘴裡得知他暈倒後發生的事,讓秘書去給他備一份禮,他出院後,要去感謝馬代表。
莊天福只是急火攻心,輸完液就可以出院了。
莊天福準備出院的時候,外事口的小劉過來找他。
“莊天福同志。”小劉剛剛已經在門外演練了好幾次,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見到莊老闆,小劉才知道之前的準備都白做了,因為他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小劉同志,你來的正好,我有一件事想你幫忙。”莊天福待人很熱情,這裡也沒有凳子,他乾脆請小劉坐床上。
小劉連忙擺手拒絕:“不用,我站著說話就行。”
莊天福沒有勉強人的習慣,小劉站著,若他坐著,他總覺得不尊重人,他就站著跟小劉說話。
小劉苦著臉坐下,他不坐下不行呀,要是莊老闆在他面前暈倒,他要背處分的。
別看莊天福現在在華人界小有名氣,他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風光,當初他被騙(賣)到南洋打黑工,很長一段時間,他為了能活下去跟豬搶食。
後來他白手起家,也沒有沾染到有錢人的壞毛病,身邊總能聚集一些小人物。
別看小劉臉上發苦,其實他心裡還是很得意的,畢竟誰不想被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尊重。
小劉不知不覺就成為聚集到他身邊的小人物。
“小劉同志,我聽阿明說景洪的馬代表救了我,我想感謝他,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他?”這個時期私下裡見商務代表,很可能給馬代表帶去麻煩。莊天福絕不做恩將仇報的事,他這麼做就是想小劉給他的領導傳一句話,他好正大光明地去感謝恩人。
“馬代表團隊回了景洪。”小劉身體坐得筆直,眼睛目視前方。
“哦。”莊天福點頭,“他怎麼不多留幾天,參加閉幕招待會?”
小劉瘋狂運轉大腦,想著怎麼把這件事揭過去,面上卻一派正經。
馬吉貝和另一個商務代表謝敬才起了一些小矛盾,鷺門的崔文國拉偏家。
謝敬才把同是滬市的商務代表徐紹安從人群中拽出來,讓徐紹安說句公道話,他說馬吉貝應該第一時間叫救護車,把莊天福同志送到醫院,不應該貿然地對莊天福實施救治,他說的沒毛病吧?馬吉貝罵他,就是馬吉貝的不是!
徐紹安從吃瓜人變成了被吃瓜人,身份的猛然轉變,讓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徐代表,你說句公道話。”謝敬才。
徐紹安:“……”
他是滬市毛紡廠的人,而毛紡廠又是滬市外貿部的下屬單位。
外貿部從黃述玉那裡得到了一個訊息,今年西歐那邊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他們對皮毛製品的需求量一定超過往年。
他們廠積極備戰秋季廣交會,一不小心就整出了許多款式的皮毛製品。
他們廠把所有樣品都送到商務組。
所有樣品居然全部入選。
展會上,西歐客商圍繞著他們的展臺進行掃貨。
徐紹安一臉為難說:“今年皮毛減產。外貿單用的皮毛都是優質皮毛,真沒辦法降價。”
他頻繁看手錶,在西歐客商和助理們咬耳朵的時候,他抱歉說:“安格斯先生,你們先商量著,我有事要出去一會。”
徐紹安轉場去見了另一位西歐客商,相同的配方重新上演一次。
都不需要徐紹安打招呼,滬市領隊主動給徐紹安打配合。
毛紡廠一個單子也沒接,滬市領隊直接找上徐紹安:“徐紹安,你們廠不能再簽單子了。我在嚴肅地跟你說話,請你態度認真點。今年皮毛減產,你簽了這麼多單子,要是交不了貨,這個責任你能負責得了嗎?”
等這個領隊頂著一雙黑眼圈,一下巴潦草的胡茬子出現在眾人面前,他拿著一摞單子找到徐紹安,對徐紹安說:“我跟供給部門、物資部門反覆核對,你最多隻能再籤兩個訂單。”
西歐客商人都傻了,看彼此都像是看叛徒。他們私下裡商量過了,都不許簽單子,要把皮毛製品的價格打下來再籤,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揹著他們把單子簽了!
這個時候,他們突然懷念黃述玉同志,要是黃述玉同志在的話,一定會給這群簽單成功的傢伙儀式感,他們一下子就能揪出叛徒。
現在他們也沒有功夫抓叛徒,都在爭搶那兩個名額。
滬市領隊給徐紹安打掩護,徐紹安每次都單獨和一個西歐客商簽單子,一天的功夫,他就簽了幾十個訂單。
要是沒有黃述玉的提醒,他們廠也取得不了這麼耀眼的戰績。
謝敬才要是真的出於好意,完全可以私底下找上馬吉貝,指出馬吉貝的不妥之處。
偏偏謝敬才在人來人往的招待所大堂裡,一副為馬吉貝好的樣子。
他到底是不是出於好意,在場的沒有一個傻子,大家心知肚明。
先不說人要懂得感恩,就說他徐紹安當眾偏袒謝敬才,這就是給滬市抹黑。
“大家都是同事一場,別鬧得太難看。”徐紹安站在兩人中間,瞥見謝敬才嘴角上揚,他說,“謝代表,你年長,比我們明事理,你就給馬代表道一個歉。”
徐紹安這個操作,不僅把謝敬才整不會了,也把馬吉貝整不會了。
馬吉貝:“……”
這對嗎?大哥,你是滬市代表,怎麼幫我說話噻?
謝敬才現在下不來臺,一氣之下把馬吉貝給揍了。
崔文國和徐紹安離兩人近,第一時間就把兩人拉開。謝敬才的拳腳似乎長了眼,只落在馬吉貝一個人身上。
這落在馬吉貝眼裡,就是謝吉安欺軟怕硬。他不欺負滬市的徐紹安、鷺門的崔文國,只欺負他。
馬吉貝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下子掙脫了崔文國,用腦袋把謝敬才頂翻。
組委會領導把馬吉貝叫過去:“馬吉貝,你讓我怎麼說你才好?南方日報社的記者要採訪你見義勇為的事蹟,你倒好,給我來了個打架。你是滇省的商務代表,出門在外代表滇省的臉面。你在公共場合打架,造成了不良影響,把臉丟在了外國客商面前,你不是丟自己的臉,是丟滇省的臉。”
馬吉貝:“他先動手的。”
領導:“那也不能打架。”
組委會領導讓馬吉貝回去反思,他什麼時候知道錯了,組委會再安排南方日報社的記者去採訪馬吉貝。
誰知道馬吉貝連夜帶著團隊回景洪去了。
組委會那邊知道了這件事,找馬吉貝談話的領導好懸沒氣進醫院,差點和莊天福做鄰居。
這種事他肯定不能跟莊天福說。
小劉:“馬代表的單位要分出一批人到廬州落戶,馬代表這麼著急回去,應該為了這件事。”
莊天福知道里面肯定還有其他事,既然小劉沒有說,他就當做不知道。
“小劉同志,我能不能寫一封感謝信登報感謝馬代表?”莊天福。
“我幫你問問。”小劉。
小劉起身要走,剛走到門口,他突然想起,他找莊天福是為了別的事,他又退了回來。
莊天福放下公文包,重新坐下。
“莊同志,我這次過來是要告訴你案件的調查結果。”
“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翁帕西拉瓦曾向商務代表借樣品欣賞。他借走樣品,以帶回住所欣賞為由,向商務代表索要樣品的保管權。但展館有展館的要求,樣品不得離開展館,翁帕西拉瓦沒能帶走樣品。”
“他的行為違反了常理,我們改變了偵查方向。”
“招待過翁帕西拉瓦的服務員跟我們反映,他粗俗無禮,好似一個地痞流氓。你們南洋那邊的客商說,他們在花城見到翁帕西拉瓦,感覺翁帕西拉瓦好似變了一個人。”
南洋那邊的華裔客商說,翁帕西拉瓦雖自大,但也不會張口閉口貶低華裔。他們華裔在海外抱團取暖,翁帕西拉瓦不會輕易跟他們華裔結怨。再說了,在大宗商品上面,翁帕西拉瓦還要依靠他們華裔賺錢,對他們華裔很是客氣。
他們有了一個大膽的假設,他們見過的人冒充了翁帕西拉瓦。
一隊人調查“翁帕西拉瓦”跟誰聯絡過,一隊人聯絡泰國那邊,泰國那邊說他們需要時間調查,調查到結果再給他們回覆,但他們等不及了,託關係找人幫他們調查翁帕西拉瓦有沒有哥哥或者弟弟。
廣交會上,能跟翁帕西拉瓦如此相似,極大的可能是翁帕西拉瓦的哥哥或弟弟。
一個華裔客商突然找到他們,給他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翁帕西拉瓦有一個哥哥叫翁帕西瓦拉,但是沒有人見過翁帕西瓦拉,大家就以為這是一個謠言。
他也是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另一隊人也調查到了一條線索,這裡應該叫他翁帕西瓦拉,翁帕西瓦拉在失蹤前打過一通遠洋電話。
他們沒有查到翁帕西瓦拉乘坐交通工具離開,翁帕西瓦拉又不在花城,他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翁帕西瓦拉偷渡離開了華國,他打出去這通電話應該是通知團伙接應他。
與此同時,他們在華僑客商的幫助下,聯絡上了翁帕西拉瓦,得知翁帕西拉瓦因生病缺席了這屆廣交會。
因泰國特殊的宗教環境,翁帕西拉瓦封鎖了自己生病的訊息。
結果被翁帕西瓦拉鑽了空子。
“莊同志,翁帕西拉瓦同志那邊表示,他盡力找到翁帕西瓦拉的下落,追回貝雕。如果貝雕已經被翁帕西瓦拉賣了,他也會將其買下來,親自送到你手裡。”
要不是小劉參與了整個案子的調查,他會認為這個人在瞎扯淡,這麼離奇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事件發生沒有超過24小時,華國這邊已經調查清楚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家這邊極重視聲譽和國際影響,絕對幹不出編造莫須有的東西結案。
莊天福信了,但這也太離奇了。
*
11月15日,花城東方賓館。
秋季廣交會的閉幕招待會在這個地方舉辦。
那個案子太過於離奇,導致當事人之一的莊天福備受關注。
莊天福要不是華裔客商,各大日報早已找上他的單位,他的單位把採訪當做任務讓他去幹,他這幾天要面對數不盡的報社採訪,可能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莊天福以為自己踩著點過來,就不會受到關注。事情好像和他想的有些出入,他剛進入東方賓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
莊天福:“……”
他還不如和阿明幾人一起過來呢。
莊天福應付完了大家,找一個燈光暗的角落待著。
阿明端著一杯紅酒過來,用胳膊撞了撞莊天福:“老莊兄,你怎麼不去跟馬代表喝一杯?”
“馬代表不是回景洪了嗎?”莊天福。
阿明聳了聳肩:“這我怎麼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莊天福端著一杯酒,朝著阿明手指的方向尋過去,看到馬代表和一個年輕的女同志給組委會的領導敬酒,那邊的氣氛有些不太好,莊天福走開了。
“黃述玉同志,我倆是什麼交情?我會害馬吉貝同志嗎?我讓他去反思,他倒好,直接給我撂挑子,帶人跑了!”謝紅峰仰頭把酒乾了。
馬吉貝從服務員手裡要來一瓶特供茅臺,揮手讓服務員去其他地方,這裡不用他服務。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特別謙卑給謝紅峰倒酒:“謝主任,我不識好歹,辜負了你的用心良苦,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
註釋:關於廣交會客商的介紹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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