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來過廬州嗎?”馬吉貝見大家搖頭, 抬眼望向南淝河方向,他來廬州有一段時間了,還是聞不慣混著南淝河水汽的煤煙味兒和岸邊蘆葦的枯腐氣。
晴天南淝河的水面泛著灰撲撲的光, 幾隻木船泊在岸邊, 船幫上漆著“廬州港”, 在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中褪了色,撐船人竹篙一點, 攪碎了水面的灰光, 還未等那片混沌的灰慢慢地攏回來,岸邊磚窯廠飄來的煤灰就揉進了水裡。
陰雨天南淝河的水就像那沒有生機的死水,上百名船工踩著窄得像條扁擔一樣的跳板往來穿梭,他們喊著震天響的號子, 在河面上震開細碎的波紋,用白石灰書寫的“省建三公司”,號子一響, 白石灰就簌簌往下掉落,讓這攤水出現絲絲生機。
老大說和鳩茲港比起來,廬州港顯得跟玩鬧一樣。
那天他在所裡閉著眼跟老大吹噓廬州港:“鋼骨水泥駁船的柴油機轟鳴聲與萬餘名裝卸工號子交匯成一首磅礴的黃河交響曲,桅杆林立如森林, 我只在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感受到這種遮天蔽日的壓迫感……彰顯社會主義制度下工業時代的蓬勃力量。”
老大興致勃勃跑到廬州港, 眼中出現了他看不懂的複雜,拍他肩膀嘆氣:“小馬啊,有機會讓你去鳩茲出差, 你一定要到鳩茲港看一看。”
他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兩次跤?
絕對不能!
馬吉貝跳過了廬州港, 他抬手往河對岸指去:“瞧見沒?那排紅磚瓦房就是糧站!”
河面上架著一座窄窄的石板橋,架子車上不去。
瞧見他們為難地瞅著架子車,馬吉貝笑出聲:“那一片的住戶都是三建職工、鐵路系統職工、廬州車輛廠職工, 小部分日用化工廠、電池廠、開關廠職工,我們住不進去。”
老大私下裡跟他說過:“我們國家想要重新回到世界之巔,離不開理工科人才,等著吧,屬於這群技術性人才的時代即將來臨。”
馬吉貝對這群技術性人才的態度發生了改變。
現在還看不出來,他還是把他們當做兄弟姐妹相處,等他們著手搞研究,馬吉貝在金屬材料科、機電裝置科、化工建材科領導面前翻跟頭,扮猴子,把自己喝進醫院洗胃,洗到一半不顧醫生阻攔,從手術檯上爬下來,去趕下一個場子,只是為了把供應手續給辦下來。
就能看出來馬吉貝的態度。
只要他們有想法,敢於去做,馬吉貝就會想方設法把他們需要的材料弄到手。
馬吉貝還不知道不久的未來,他會為這群人做到這一步。
此時的他齜著大牙傻笑,帶著所裡的大寶貝們穿街過巷,掠過刷著“工業學大慶”標語的土坯牆,拐進一條又一條窄窄的巷子,青磚灰瓦的四合院陡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斑駁的硃紅大門上,還留著“破四舊、人民當家做主”的毛筆字,門楣上的木雕被歲月模糊了形狀,卻不難想象舊時的精緻。
馬吉貝掏鑰匙開鎖,把大鎖揣兜裡,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院子裡的光景撞進大夥兒眼裡。
光禿禿的海棠樹上掛著厚厚的積雪,東廂房的窗戶底下堆著煤炭,估摸有三噸,西廂房牆角放了一排水缸。
“水缸裡是我們所長醃的酸白菜,是我們這個冬天的蔬菜。”馬吉貝,“門環上纏著紅繩的是空房子,你們自行分配。後面的六分地是市W劃給我們的菜地,所長說明年開了春,修繕一下房子。”
哦,把房子往外擴一擴。
什麼?不合規!
誰敢把他們的家給推了,誰推的,他們就拖家帶口住進誰家。
這招可比往機guan單位門口一躺管用。
這會兒,四家人比在火車上還親熱,按照人口多少分房子,沒有一個人有意見。
大家從架子車上把行李搬進家裡,最先收拾好東西的越迎梅兩口子帶上孩子去其他家幫忙。
一家三口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趕上馬吉貝跟大家演示怎麼使用火桶:“部裡給我們所裡撥的煤炭,再憑票到煤站採買煤炭,該有酸言酸語了,所以所長把大家的煤票供應換成了油供應,每個人每月在0.5斤的基礎上,多領0.3斤油。”
“這座院子原先住的人,調去了其他地方,走的時候,把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說起這件事,馬吉貝就氣。他先一步到廬州,市W的幹部領著他過來,光看院門,呦,這座四合院相當不錯,幹事推開院門,馬吉貝被裡面的光景嚇傻了,一座沒有門窗的房子,北風在所有的房間裡肆虐咆哮,形成的穿堂風差點把他吹到牆壁上。
幹事臉上火辣辣疼,來的路上他跟馬吉貝說這裡原先住的是老工程師,都是一群有涵養的人,愛護房子,他今晚可以直接入住。
馬吉貝請幹事吃飯,讓本就不好意思的幹事更加不好意思,像老黃牛一樣勤勤懇懇帶馬吉貝辦手續。
他見馬吉貝這兩天都住在所裡,讓馬吉貝到廢品站報他的名字,淘一些二手傢俱和門窗。
馬吉貝也不客氣,跑到廢品站大淘特淘,專撿好東西拿。
馬吉貝弄兩張床和兩個衣櫃回去,廢品站站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馬吉貝一點都不知道收斂,來他這裡進貨來了,拖拉機來了又走,趕在廢品站關門前,又拉了一車傢俱離開。
廢品站站長終於忍不下去了,在廢品站門口豎了一個牌子:馬吉貝和狗不得入內。
不能繼續薅羊毛,馬吉貝還挺可惜的。
馬吉貝不是那種幹了好事不留名的人,也不會幫人遮掩,把事情和四家人說了一遍。
俗話說什麼樣的將軍帶出什麼樣的兵,什麼樣的領導也能帶出什麼樣的部下。
沒跟黃述玉接觸過的茅海等人對黃述玉有了初步印象。
接下來兩天,馬吉貝先帶越迎梅、茅海、馮工、苗工、顧工到糧食部門辦理落戶,把還熱乎的圖冊交給他們。
這是兩份關於電火桶和電熱毯的初步設想。
電熱毯是奢侈品,黃述玉要他們把技術難關攻克下來,讓電熱毯惠及老百姓。
電熱桶是新鮮事物,黃述玉給他們提供了思路,他們有信心能做出來。
馬吉貝不懂科研,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後勤保障。
見所裡沒有他什麼事,他揣著景洪招待所寄過來的熱水袋樣品到開關廠,問開關廠後勤部主任:“咱們廠要熱水袋不要?”
馬吉貝搬著一箱熱水袋招搖過市來到後勤部主任辦公室,逢人就說他來給開關廠送溫暖來了。
馬吉貝不要錢不要票,後勤部主任不敢收。
馬吉貝也不強送,抱著熱水袋離開。
後勤部主任的辦公室瞬間擠滿了人,就連廠領導都打電話過來,讓給留幾個熱水袋。
後勤部主任還沒想好怎麼回領導,就被這群人吵得一個腦袋兩個大。
他能不知道這是熱水袋啊!拿工業票都買不到的物資啊!
白送的東西是那麼好要的?
隔壁糧站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訊息,也打電話過來讓他給留幾個熱水袋。
後勤部主任啪一下結束通話電話,牙一咬,擠出人群,把馬吉貝喊了回來。
“你知道所長去了榕城嗎?”馬吉貝把箱子放桌子上。
我又不是你們所的人,我怎麼知道!後勤部主任就很無語。
“我們所長到榕城談單子的,咱們開關廠也能做。”馬吉貝。
後勤部主任搓手,進步的機會來了,他掏出鑰匙開啟櫃子,從最裡面掏出一盒茶葉,泡一杯茶放馬吉貝手邊:“所裡選我們廠,有兩個最大的優勢,及時溝通,貨能第一時間送到所裡。”
“所長老戰友邀請所長到榕城,讓所長在他們那裡下訂單,這個面子肯定要給。”馬吉貝壓低聲音,見後勤部主任就這麼放棄了,馬吉貝突然發覺他和老大似乎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和老大卷生卷死賺錢,這群大老爺們一遇到困難就擺爛,把飯喂到他們嘴裡了,他們都不知道嚼。
馬吉貝壓下這股子恨鐵不成鋼,手指在桌子上畫來畫去,低垂著眼眸:“如果所裡職工的家屬在咱們廠上班,情況就不一樣了。”
如果對方還是不知道爭取,他就要罵娘了。
好在這次後勤部主任沒有讓馬吉貝失望,他親自把馬吉貝送出門,去跟廠G委主任彙報這件事。他之所以不跟廠長彙報這件事,想讓廠長抬起他那尊貴的屁股,一句拿來吧,廠長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馬吉貝這邊,完美的按照他之前跟黃述玉商量好的進行著。
黃述玉這邊也沒有出現差錯,順利地來到了滬市。
黃述玉在滬市停留了一天,景洪招待所利用木材購銷站的路子,把熱水袋樣品寄到了滬市毛紡廠。
徐紹安到火車站把黃述玉接到毛紡廠,黃述玉抱一箱子熱水袋到部委。
滬市部委的王科長搓著手走進部委,習慣性觀察部裡的氣氛,眼珠子忽地瞪大,那不是景洪的黃述玉嗎?她怎麼來滬市了?
部委的幹事剛把黃述玉的證件還給黃述玉,就聽見了王科長的聲音:“你去忙你的,我來招待黃述玉同志。”
“王科長,部裡給我們寄的大白兔奶糖,我們招待所的同志至今念念不忘。這不,我們招待所下面的車間生產出來一批熱水袋,第一時間就寄往滬市,他們得知我要到榕城出差,打電話囑咐我一定親手把熱水袋送到部裡。”黃述玉把桌子上的箱子抱起來,放到王科長懷裡,“我的任務完成了,功成身退。”
王科長抱著箱子追黃述玉,要留黃述玉吃飯,黃述玉瀟灑揮手:“這頓飯先欠著。”
黃述玉回到了毛紡廠,拿著熱水袋又去拜訪了其他幾個跟她有過往來的單位,又給毛紡織留了百十來個熱水袋,剩下的熱水袋她全帶到榕城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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