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主任走出了食堂, 黃述玉猙獰著站起來,端著鋁飯盒疾步朝著無油菜湯走去。
她看似情緒很穩定,實則她已經菜鹹的靈魂在天上飄。
路過視窗, 黃述玉停下來提醒食堂師傅:“師傅, 今天的炒千張, 是不是多放了兩遍鹽?”
多放一遍鹽,不會這麼齁鹹。
師傅舀炒千張的手輕輕抖了兩下, 把鐵勺扣到飯盒上, 掀起眼皮,隔著蒸汽看向黃述玉:“我們廬州的千張就得炒的鹹,就著米飯吃正好。”他咧嘴笑,“你就說是不是下飯吧?”
“下飯!”黃述玉呵呵乾笑。
她去過廬州的機床廠、電機廠、鋼鐵廠, 她吃上了蛋湯泡鍋巴,焦湖的小河鮮,餅沾滿了小河鮮的湯汁, 那叫一個鮮香。
吃過了這麼美食,黃述玉對部裡的食堂抱著很大的希望。
結果那一口菜裹著飯下嘴,差點沒把她送走。
秈米的口感和泡沫坐一桌,千張可以和鹽醃製的海帶坐一桌。
不願浪費的黃述玉硬著頭皮把飯吃完了。
飯盒上還沾著些米粒和油星子。
就在無油菜湯旁邊吃飯的黃述玉, 又打一勺無油菜湯。
無油菜湯是免費的, 一勺子打不上來一片菜葉。
黃述玉喝了兩飯盒無油菜湯,飯盒都不用洗了,乾淨的能當做鏡子照。
鹹味終於壓下去了, 黃述玉轉了一個彎子去了後廚, 問後廚職工要了些開水,重新給熱水袋灌滿熱水,揣著熱水袋打道回府。
黃述玉在路上遇到街道辦的人, 街道辦的人告訴黃述玉,今晚大機率要下大雪,交代黃述玉提前準備好剷雪工具,一旦下雪,明天早上他們單位所有職工都要到路上剷雪。
黃述玉在這裡已經經歷過了一場大雪,對剷雪的流程十分熟悉。
在這個時候最能感受到人人平等。
不管你從事什麼職業,多大的官,都要參與剷雪。
黃述玉動員了所裡所有員工,結果大雪沒下下來,道路上只留了淺淺一層雪。
黃述玉讓所有員工該幹嘛幹嘛去,自己扛著大掃帚,把路上的雪沫往道路兩邊掃。
她掃著掃著,一不小心掃到派出所門口。
她馬上把派出所門口的凍土層掃禿嚕皮了。躲著黃述玉走路的派出所所長終於坐不住了,硬著頭皮走出來。
馬科長一天三次過來追問進展,每次都那麼巧趕上飯點。每次吃飯專挑油星子多的菜打,吃完飯嘴一抹就走了。
黃所長變著法子在派出所門口遊蕩,搞得他們的同志心理壓力倍增,都找藉口出外勤去了。
黃述玉背後是部裡,那群學徒工背後是市G委領導。
一個兩個背景都大著嘞,他一個也不敢得罪。
派出所所長哪個都不想得罪,杉木案子一直沒有進展。
“黃所長,派出所的同志都派出去尋找杉木,我們真的是盡力了,您就別為難我們了。”派出所所長一把從黃述玉手裡奪過大掃帚,到大路上掃雪沫子。
市G委來人了。
擅長察言觀色的派出所所長敏銳的察覺到秦幹事臉色不大對勁,自作聰明的以為秦幹事是來讓他不要為難那幾個學徒工。
派出所所長當即丟下大掃帚,小跑上前對秦幹事說:“那幾個學徒工用樟木換杉木,主觀上他們不存在盜竊……”
派出所所長話還沒說完,就被秦幹事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那麼冷的天,派出所所長臉頰上竟然滑落幾粒豆粒大的汗珠。
秦幹事離開前,語氣僵硬對派出所所長說:“絕不允許向相關涉案人員和涉案人員有關的人員透露案件細節。”
走的時候還瞥了一眼在路邊夠凍柿子的黃述玉。
唐主任到底怎麼跟市G委領導說的這件事?怎麼秦幹事的眼神那麼不友善?
黃述玉把凍柿子揣派出所所長手裡,小跑地追了過去:“秦幹事,我上次去榕城,吃到了比白糖還甜的橘子,是榕城那邊的特產叫福橘。”
“咱們有現成的通道把福橘運到廬州。”黃述玉反手指著自己,“榕城那邊往廬州運零件,可以塞一批福橘。”
“我是這麼想的,我們可以到鄰省借一批日用工業品,用日用工業品抵福橘,咱們再把福橘賣到隔壁省,左右手倒騰,賺一丟丟差價,拿這筆錢修路。”黃述玉,“咱們今天倒騰福橘,修了幾百米的路,明天倒騰其他東西,再修幾百米的路,咱們就能擁有全國最平坦、最寬的路。”
黃述玉還把要想富先修路這套說辭搬了出來。
交通限制了廬州的發展,這是每一個廬州人都知道的事。
黃述玉的聲音好似產生了某種魔力,一直在秦幹事耳畔迴盪。
秦幹事最終沒有抵抗住,激動地抓住黃述玉的手,羞愧說:“黃所長,我誤會了你,你來廬州並不是為了騙補貼、騙物資。”
黃所長到榕城出差,還心繫廬州的發展。
她這樣的胸襟怎麼可能僅僅為了給廬州難看,抓著學徒工把杉木換成樟木的事情不放?這裡邊一定還有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對,在他這種門外漢眼中,杉木和樟木都是木,用來做電火桶的木框綽綽有餘。
但在設計者眼中,杉木就是最好的做電火桶木框的木料,她肯定無法接受用次等的樟木。
秦幹事激動地小跑著離開。
派出所所長累得渾身冒汗,終於從犄角旮旯裡找出了幾個公安,親自帶隊到傢俱廠抓捕學徒工……
思緒回籠,黃述玉把目光再次投向韋俊強身上,饒有興致地看韋俊強的表演。
幾名農村出生的學徒工,哪有那個人脈,弄到那麼多樟木,還悄無聲息地把杉木換成了樟木。
學徒工被公安帶走,誰急說明這個人鐵定跟杉木丟失案子脫不開關係。
韋俊強看似在替學徒工說情,其實在自救。
“韋廠長,廠子是公家的,不是你個人的,你沒有權利許諾損害國家財產的承諾。”黃述玉對韋俊強那句工錢分文不取,展開了回擊。
黃述玉著急趕火車,要不然她抓著這一點,當場把韋俊強送進G委。
群眾的力量是偉大的,黃述玉三人抵達金陵火車站轉乘,韋俊強爛好心,損害全廠上百名工人利益的事情傳得漫天飛。
旁邊曙光公社的主任包靜,跑到研究所的職工宿舍製作蜂窩煤,從黃所長所中拿到一小筆木框訂單。蜀山公社那邊最先得到訊息,天不亮就到職工宿舍報到,給他們做蜂窩煤,傍晚揣著一個訂單離開。
鍋裡的肉就這麼多,一個兩個都來分鍋裡的肉,鍋裡的肉馬上就沒幾塊了。
韋俊強不去緩和傢俱廠和黃所長的關係,反而跑過去,逼人家放過學徒工。
韋俊強寧願犧牲他們的利益,也要保住幾個學徒工。
學徒工是韋俊強的爹,還是韋俊強的祖宗?
全廠職工堵在韋俊強家門口,讓韋俊強給他們一個說法。
大家現在理智全無,韋俊強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大家都聽不進去。他翻窗戶離開,腳踩在冰層上打滑,從二樓摔了下去。
韋俊強右小腿骨折,被聽到慘叫聲的職工送到醫院。
有幾個職工家裡孩子多,生活困難,把孩子帶進醫院:“廠長,你現在什麼事也做不了,待在醫院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幫我看一下孩子,中午給喂一頓飯,我晚上下班了過來接孩子。”
廠長為了能保住那幾個學徒工,都可以犧牲他們的利益。讓廠長管他們孩子一頓飯,廠長應該不會介意吧!
韋俊強住院期間,廠裡職工都愛把孩子往他這裡送。
韋俊強這裡儼然成了臨時的託兒所。
韋俊強借口上廁所,讓自己老孃看著孩子。他穿上軍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雙眼睛,身殘志堅、鬼鬼祟祟地出了醫院。
幾個便衣公安一直守在醫院外邊,他們尾隨跟上韋俊強。
便衣公安懷裡揣著黃述玉捐贈的暖水袋,整個人無比的溫暖。這要是還能跟丟韋俊強,他們就脫了這身警服,到大西北植樹造林去了。
*
綠皮火車還未停穩,一個年輕的女同志舉著硬紙板,興奮地揮舞著。
硬紙板上用毛筆寫著:“歡迎廬州家用電器研究所的同志來滬。”
黃述玉三人下了火車,就朝著這位女同志小跑過去。
“你們好,我是對外貿易展銷會的人,你們可以叫我小謝。”謝曼瑩激動的一一跟他們握手。
“我過來接你們的時候,3號場館的日用家電區,徽省的展櫃前圍了一大群歐洲客商。”謝曼瑩手舞足蹈描繪瘋狂的場面,“戴著禮帽的德國客商捏起電熱毯的邊角,他摸了又摸,又翻到背面看走線,打斷了旁邊譯員的翻譯,順手就去夠訂單本,黃毛的法國客商把他拉開,去搶訂單本,穿格子西裝的義大利客商急了,一把按住訂單本,從皮包裡掏出印著公司徽章的名片,拍在展臺上,嘶吼“這批貨我先定,我要800條電熱毯、500個電火桶,現款,現在就籤合同,簽完合同我就安排人打預付款”。”
他們辦展銷會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火爆的場面。
本來被安排過來接黃述玉三人的幹部,見到幾個歐洲客商,圍著徽省那邊的代表和講解員爭了起來,有人掏出放大鏡看細節,有人催著譯員問價格和交貨期,連路過的瑞士客商也被吸引了過來,踮著腳看大家在爭論什麼,偷偷地把譯員拽到一邊,想問譯員有沒有辦法給他加塞一個訂單,把訂單往往前面加塞。
這個幹部不想錯過這麼熱鬧的場面,把從別的單位借調過來的謝曼瑩叫到一邊,讓謝曼瑩去接黃述玉三人。
謝曼瑩對展銷會上的場面念念不忘,抓心撓肝想知道結果,恨不得腳下生出風火輪迴到3號場館。
黃述玉三人勉強能跟上謝曼瑩的腳步。
謝曼瑩有這個跑步天賦,不去參加奧運會,埋沒了她的天賦。黃述玉實在不忍心謝曼瑩的天賦被埋沒,她決定離開前,跟謝曼瑩的領導提一提謝曼瑩的天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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