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廠長把黃述玉迎進廠, 一股淡淡的松節油和油漆味撲面而來,空氣中漂浮的刨花木屑跟後世漫天飛舞的柳絮有的一拼。
王廠長推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疾步走到桌前, 從桌子上拿起眼鏡卡在鼻樑上, 越是著急, 越是容易出錯,先是眼鏡腿不聽使喚, 硬是不肯老實待在耳朵上, 又是拿反了介紹信。
看看,王廠長又急了,把她給弄丟了。
黃述玉探頭探腦站在一個車間的門口,一群帶著傷殘的老兵正低頭忙碌著,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裡,架在大鐵鍋上蒸烤的青竹慢慢變軟、定型。
傢俱廠不止做木質傢俱,也做竹質傢俱。
黃述玉背手離開, 找人問廠長辦公室在哪裡,她走進辦公室,看到的就是王廠長站著細緻地看介紹信,眼睛又盯在批條上的大紅章上。
這個王廠長, 嘴上說需要她的幫助, 實際上要是她今天掏不出介紹信和批條,就算費主任親自打電話過來,也不頂用, 人家只認白字黑字和紅章。
把介紹信和批條疊好, 鄭重地放進抽屜裡鎖上,王廠長拿起鉛筆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酒紅色絲絨軟包、歐式簡易木床、展銷會樣品、對外展示。
他微眯起眼,指尖劃過信紙, 視線不經意落在黃述玉笑眯眯的臉上,他露出憨厚朴實的笑容,鄭重開口:“黃同志,你對木料和工藝有什麼要求?”
黃述玉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圖紙,攤在書桌上,王廠長伸長腦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眼睛睜得溜圓。
黃述玉等了一會兒強調:“樣式要絕對的歐式風格,線條要簡潔,帶點弧度,絕對不允許雕龍畫鳳,床頭和床尾都要用酒紅色絲絨做軟包。”
王廠長立刻在信紙上加上了黃述玉的要求。
“展銷會結束前一天能做出來嗎?”黃述玉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
從來不給任何人承諾的王廠長,這次挺直腰背,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相當自信開口:“要是在床上雕刻一些東西,時間上絕對趕不及。要是做這種如此簡易的床,明天上午我們的師傅就能做好。但是我們沒有嘗試過用酒紅色絲絨做軟包,我們的師傅需要花費一點時間磨合調整,但在展銷會結束前一天把樣品做出來,那不是有手就行嗎!”
黃述玉:“小瀟子,有沒有用攝像頭把這一幕記下來?”
黃瀟:[OK!]
黃瀟那個時空,王廠長去世後,被評上感動十佳好人物。
短短一個月,王廠長遭到惡意抹黑。
王廠長女兒出國留學的事被報道出來,歪媒拿“女兒出國留學”做文章,造謠“貪廠裡錢供留學”、“照顧殘疾兵是作秀”,惡意消費逝者與英雄。
許多報社跟風報道了這件事,讓謠言愈演愈烈。
王廠長女兒的母校和當地正攵廣付聯合出面闢謠,王廠長女兒公費出國留學,她學的是計算機和通訊專業,據說進入了電信的一個重要的研究部門。
黃瀟聽人說,王廠長女兒回國替父親料理後事,之後就消失了,應該是那個時候進入的電信。
一開始黃瀟不知輕重,上來就發帖問王廠長女兒的訊息,得到了刪帖封號一條龍服務,他立刻老實了,開車去了一趟龍麥傢俱廠。
從傢俱廠老職工那裡聽到了一些事。王廠長彌留之際,說出了自己的遺憾,他一輩子都在埋頭做事,勤勤懇懇,不敢有半分懈怠,曾經他堅持投機取巧,會被唾棄,會走向深淵,結果自己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傢俱廠職工沒有過上好日子,都是他的錯。
“……你在另一個時空熱血衝動了啊!”黃瀟開啟小馬紮,坐在墓前,手機裡播放著一個初冬的午後,一個白了頭的中年男人的豪言壯語。
另一個時空的王廠長剛要帶黃述玉下車間見姚師傅和盧師傅,滬市第七絲織廠的羊光雅和滬市絲印一廠的程建義就闖了進來,懷裡還抱著自己廠的面料。
一個是北方姑娘式明媚,一個是南方小夥子式斯文。
“王廠長、黃所長,我正好路過,給你們帶塊好料子瞧瞧!”羊光雅把料子抖開,程建義被擋個嚴實。
王廠長:“!”
你管在傢俱廠待了一上午,叫正巧路過?
我可去你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第七絲織廠生產的布料在他這個昏暗的辦公室,泛著充實的光澤,品質真不錯,不愧是專供外貿的品質。
程建義剛從布料後面走出來,人又被布料擋住了。
“你們摸摸看,這絨頭,這密度,我們廠織出來的,那叫一個厚實,別家的可不敢讓你們這麼湊近看。”羊光雅的拉踩,直接把程建義惹毛了。
“可不是嘛!有些廠出的絲絨,看著像那麼回事,真的要用一下,那就不是這麼回事了。”程建義粗魯地摸第七絲織廠的布料,“手感軟塌塌,薄得像層紙。”他把布料扯到窗戶底下,“顏色經不起細看。”
說著他抖開自家廠的布:“我們這款是專門給單位、禮堂、重要場所備的,壓得住場面!”
兩人大剌剌的貶低對手,直接讓王廠長對大廠去了魅。
黃述玉給王廠長遞了個眼神,讓王廠長去處理。
剛剛還是熱血青年的王廠長,瞬間縮了回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黃述玉。
黃述玉朝前走了兩步,一隻手拿著一家的面料摸手感。
掐得正起勁的兩人瞬間熄了聲,緊張地盯著黃述玉。
黃述玉臉上沒有笑,臉色平平,兩人緊張得手心冒汗。
黃述玉放下面料,扭頭問王廠長:“老王,你之前是不是說,還有幾家絲織廠要給這邊送一批樣品?”
王廠長幽怨地盯著黃述玉點頭。
羊光雅和程建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瞬間達成了一個協議,黃所長合作的廠子必須在他們兩家之間產生,不管兩家哪個廠子被選中,到時候必須分一部分訂單給對方。
羊光雅很清楚,自己平時沒少給程建義使絆子,她在程建義眼中的信譽度是零。
羊光雅拿出了自己的誠意,羞愧說:“黃所長,王廠長,是我太心急了,走錯了路,抹黑兄弟廠。在這裡,我要向兄弟廠日夜趕工的工人說一聲抱歉。”
“我也有不對,其實想想,我們都是為了完成國家交給的任務,為了創匯,我們不應該相互拆臺使絆子。”程建義趕緊說。
黃述玉把布料留下來,到時候他們用酒紅色絲絨做軟包,會打電話通知他們,讓他們派一個人在場。
羊光雅和程建義互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驚喜。
兩人出了門,王廠長朝黃述玉豎起一個大拇指,還得是黃所長!
黃述玉把料子抱到外邊,用眼測料子的密度和牢度,這兩家料子顏色飽和度在陽光下能看出細微差距,但質量都沒得說。
兩個身影匆匆趕往車間,隨後一群人圍著一個年輕的女同志,女同志盯著圖紙說著什麼,一群人眼睛落在圖紙上,手中的筆卻沒有停下來過。
盧衛國拿著圖紙回頭尋找黃所長,卻看到剛剛拿木板釘一個簡易凳子的黃所長,雙手抱膝坐在簡易凳子上,身子微微一歪,靠在牆壁上,眼睛已經閉上了。
呼吸十分均勻,卻帶著一絲掩藏不住的疲憊。
刨子和電鋸聲反倒成了最安穩的背景音。
盧衛國順手拿起姚師傅搭在架子上的衣服,輕輕蓋在黃所長肩上。
盧衛國拿著圖紙去找姚師傅:“我覺得這裡的設計有問題,你聽聽我說的對不對。”
姚慧敏剛要說你有什麼問題去問黃所長,就見盧衛國的手指著一個方向,她順著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睡著啦?”
“姚師傅,我上頭有人,自打聽到黃所長要來我們廠,我就找我上頭的人打聽這個黃所長,他說這個黃所長昨下午剛到滬市,一來就跑展銷、跑批條、跑服裝廠、跑其他的傢俱廠。”盧衛國說的是實話,但他的神態跟村口吹牛的混子沒啥兩樣,姚慧敏壓根就不信他能認識什麼大人物。
要是黃述玉是醒著的,一定會給盧衛國證明他沒撒謊,他上頭真的有人,黃瀟那個世界,之所以是勞資科出面,是盧衛國拎著水果找他上頭的人幫忙,他上頭的人聞言震怒不已,丟下一句:“盧衛國,你真罪該萬死。”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後來他才知道他上頭的人氣他現在才來告訴他這件事。
盧衛國扇自己嘴巴子,他告訴了他堂哥,結果他堂哥壓根就不信他說的話,沒告訴他上頭的人,也就是他大伯。
盧衛國此時還不知道他的“獨特”的氣質在將來闖了多大的禍,他說:“黃所長大概累到了極點,讓她睡會兒吧!這點小事,我倆就能討論出來!”
“盧衛國同志,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你那點破事!”姚慧敏氣盧衛國不分場合追求她,她做了兩組深呼吸,湊近圖紙,“你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過來說說你的理由!”
盧衛國:“……”
姚師傅為什麼又衝他發脾氣啊!
盧衛國委屈地說自己的想法。
陽光透過老舊的木格窗落在黃述玉臉上,把她眼底的黢黑照得清清楚楚,還有頭頂突兀立著的一根刺眼的白髮。
王廠長又接到幾通電話,跑過來準備跟黃述玉訴苦,見黃述玉睡得這麼沉,他停下來進去的腳步,抬眼看著這群身體殘缺努力活著的職工,他清楚的知道這群職工拼命的要抓住這次機會,就一定把黃述玉的事辦的漂漂亮亮。
王廠長嘴角揚著笑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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