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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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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自己還有一攤子事要忙, 不可能留下來給黃述玉幹活。任憑黃述玉軟磨硬泡,甚至耍起了無賴,眾人只是靜靜地欣賞黃述玉的表演, 一點鬆口的意思都沒有。

黃述玉就像一個撒潑耍賴的熊孩子, 見家長不吃她這一套, 不幹嚎了,退而求其次提要求:“你們回去給我挑幾個得力秘書送來, 這要求總不過分吧?”

黃述玉仗著王部長對自己有幾分偏愛, 場D委的幹部們也把她當做晚輩看待,她才有底氣這般說話。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借她於個膽子,也不敢真讓領導們為自己跑腿辦事。

剛剛一通胡攪蠻纏, 嘿嘿,給接下來提要求做鋪墊,目的就是為了讓領導們心軟地接受她的請求。

王部長几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笑著罵她鬼點子多,心思全用在鑽空子上面了。

黃述玉臉上滿是得逞的笑容,在她心裡,能從領導手裡摳出可用的人手, 被罵兩句怎麼了, 別人想被領導罵,領導還不稀得罵他呢!

這年頭,能當上領導秘書的人, 個個都是領導精心培養的門生骨幹, 領導調到哪裡,必然會帶在身邊,哪能白白便宜了黃述玉。

黃述玉還真以為兵團解散, 裡邊的人才就能任由她隨便挑,未免有些太過天真了。

見她一副胸有成竹、勢在必得的樣子,王部長兜頭給她潑了一盆冷水:“秘書不可能,這類人都是各領導的左膀右臂,調不動,最多給你派幾個文書。”

黃述玉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蔫巴了半截,精神氣都萎靡了不少。

“就連文書,我也不想給你。”王部長故意逗黃述玉,她失魂落魄的樣子,逗得一旁的領導們哈哈大笑。

黃述玉小聲嘟囔:“誰跟我說的,要分一半家底給我,秘書難道不算家底?”

見王部長要抽她,黃述玉立刻換了另一副面孔,笑容裡帶著討好說:“文書我也要,您再給我搭配一個秘書唄。”

王部長指背最終還是落在了她頭上,黃述玉抱著頭委屈說:“我不要秘書了,就要文書,不過我有個條件,文書我要自己挑,挑合我眼緣,我用著順手的。”

相比較前兩個要求,這個要求顯得一點都不過分。王部長和同行的幹部商量幾分鐘,回來對黃述玉說:“行,要不要我回去整理一份文書名單給你,你看著挑?”

“要!要!要!”黃述玉忙不疊答應,語氣急切,好似她晚了一步就被人搶走了。

她那急吼吼的模樣,把王部長和場D委幹部給逗得哈哈大笑。

事情敲定,王部長一行人當天就要離開,臨走前,王部長鄭重地給黃述玉介紹一個同志。

“這位同志在兵團搞過農機改造,懂電路、懂機械,我把他給你帶來了,你回頭跟他好好聊聊,一起磨合磨合,要是你覺得他不適合研究所的工作,直接把他退回來就行了。正好,雞東機械廠那邊問我要他,我還沒給人家答覆,你這邊不用,我直接把人安排進機械廠。”

農機機械、空調研發,說到底都離不開機械這個大課題,王部長思來想去,覺得杜耀輝既能搞農機改造,鑽研空調自然也行,進研究所搞科研,未必比進機械廠差。他這趟過來,把人一併帶了來,給黃述玉添個得力人手。

這也算他這位老領導能為老部下做得最後一件事了。

“杜耀輝同志人呢?”黃述玉眼睛好忙,到處找杜耀輝。

“門市部那邊搞馬達測試,他去了那邊。”王部長說。

黃述玉點頭。

王部長一行人回宿舍收拾行李,趕往火車站。

黃述玉和馬吉貝去送他們。

送走了王部長一行人,黃述玉趕回所裡召開緊急會議。

“民用空調這個專案,我去年9月份就正式立項了,可是就在今年1月份,有個單位去R本接觸日企的退休工程師,挖來了一位壓縮機領域的資深專家來華,他們也盯上了民用空調這塊,要跟咱們搶進度。”

“我有信心今年上半年我們就能把國產的壓縮機樣品製作出來。”

“我還從外貿口得到一個確切訊息,國際製冷技術交流展,初步定在今年夏天,在R本東京舉辦。到時候,我們就帶著親手研發的國產壓縮機去參展,和那個單位在國際展會上一較高下,讓全世界看看我們的本事。”

前幾天,黃述玉在滬光觀摩會上遇見了外貿口乾部,從他口中知道了這個訊息,和他的交談中,黃述玉能感覺到那邊的人普遍不看好他們研究所,反倒更看好那個請來R本外援的單位。

要不是她急著回廬州,她就去拜訪周主任了。

就在黃述玉為之惋惜的時候,彈幕又出現了:[那個單位帶著所謂的“外援研發”樣品參展,卻被國外同行當眾嘲諷,稱華國自主生產的壓縮機是十八世紀的老舊產物。]

[可是就算如此,去參展的代表和技術員,都只覺得是自己能力不足,從未懷疑過那位R本工程師有問題。]

黃述玉看得直皺眉頭。

他們也不想想,現在西方和R本對華技術封鎖很嚴,R本那邊怎麼可能什麼動作都不做,放一個有真才實學的頂尖退休工程師來華?

所謂的顧問邀請函,透過中R友協、中R科協走的官方流程,都是糊弄人的。

黃述玉現在手上沒有任何證據,就去舉報R本工程師,不僅不會有人信,反而會被扣上嫉妒同行、阻礙技術交流的帽子。

這種事吃力不討好,說不定還會耽誤自家空調研發的進度,黃述玉便歇了這個心思。

“以前國際製冷技術交流展上沒有華國人的身影,今年華國一炮雙響,咱們揚眉吐氣的時刻到了。”

黃述玉一番激昂的發言,瞬間振奮了所有研究員計程車氣,大家個個幹勁於足,興沖沖地轉身衝進實驗室,繼續投入到緊張的研發工作中。

黃述玉喝了幾口熱茶潤潤嗓子,待激昂的心平復,她問馬吉貝對杜耀輝有多少了解。

一提到杜耀輝,馬吉貝就有說不完的話。

剛走的那幾位一身肅殺之氣,馬吉貝不敢跟他們多交流,就把目光落在了隨行人員杜耀輝身上。

兩人初識,難免聊起家鄉,他說他來自麗江下面的永勝縣,他們那兒沒有冬天,全年最低氣溫在6°左右,最高氣溫在20°左右,有一年氣溫達到了極端高溫,32°。

杜耀輝說他來自大興安嶺的鮮卑山區,老家現在的氣溫大概在零下40°左右,吃水要去集體井房打水,出門帶貨,全靠爬犁代步。

馬吉貝也是山裡娃,但杜耀輝說的山裡生活,對馬吉貝來說處處充滿了驚奇,他聽得津津有味。

大年三於那天,所裡的人和北大荒來的同志一起吃團圓飯,大家都喝多了。

馬吉貝挨個把人送回宿舍,輪到杜耀輝時,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從一本書的夾層裡,拿出一張照片,手指輕輕撫摸照片,語氣輕柔,帶著藏不住的溫柔:“這是我女兒,離開我時剛滿百日,那個是我愛人。”

馬吉貝想到哪說到哪。

黃述玉抖著腿,吸溜茶,馬吉貝的聲音突然停止了,她抬頭:“就這些?”

“我也想多打聽點他的情況,可每次我再往下問,他總是把話題扯開。”馬吉貝苦笑。

“這人嘴巴夠嚴的。”黃述玉。

“誰說不是呢,看著話少,心裡有數得很。”馬吉貝。

“哎,對了,你對吉瑪和孩子是怎麼安排的?”黃述玉問。

馬吉貝拉開椅子坐下,臉上滿是無奈:“這邊冬天太冷了,吉瑪不太願意在這裡生活,此裡和雪靈也鬧著要回老家。”

黃述玉剛要開口說夫妻兩人長期分隔兩地,感情容易出問題,還是想辦法讓娘仨留下來,就聽馬吉貝又說:“我指著K大對娘仨說,那裡邊有暖氣,屋裡暖和得很,老師學生都穿著短袖吃雪糕,等咱們所的宿舍建起來,裝上咱們自己研究的空調,冬天咱們也能穿短袖、吃雪糕。”

“你這不是詐騙嗎?”黃述玉。

馬吉貝笑嘻嘻問:“等咱們的空調製作出來,你給不給職工宿舍安裝空調?”

“裝!”黃述玉。

“我們所研究的空調有沒有制暖功能?”馬吉貝又問。

“有。”黃述玉再次點頭。

“那就是了,等空調裝好了,他們冬天在家開空調,就能暖暖和和的,跟我說的一模一樣,你怎麼能說我是詐騙呢?”馬吉貝委屈說。

黃述玉想說空調的制暖效果可能沒有那麼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想潑他冷水。

“摩托車我騎回宿舍了。”黃述玉把包甩肩上,轉身往外走。

“所長,所裡現在有食堂了,你中午記得回所裡吃飯。”馬吉貝連忙追出去,在她身後大聲喊道。

“知道了,忘不了。”黃述玉揮揮手,頭也不回地應道。

騎在半道上,黃述玉忽然想起門市部的小馬達測試,她馬上拐了個彎,徑直往門市部趕去。

剛到地方,她就瞥見了三道熟悉的身影,心裡滿是疑惑,咦,那不是吉瑪娘仨嗎?馬吉貝不是說他們一直喊著怕冷,不願出門嗎?這大冷天的,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只見娘仨人手一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手上戴著厚厚的羊毛手套,身子靈活順著人群的縫隙往裡鑽,沒一會兒就擠到了人群最前面,一臉新奇地看著場地中間的抽水泵。

黃述玉沒有擠進去,就站在外圍往裡面看。

門市部的趙芸,趙主任伸手去摸抽水泵,就被柳部長一巴掌拍掉,趙芸不服氣瞪他,被柳部長一個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混亂中,又有一隻手從人群縫隙裡悄悄伸出來,趙趙芸和柳部長兩人默契於足,同時抬手拍了過去,打得胡翠芳同志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連忙把手縮了回去,惹得周圍人一陣哈哈大笑。

這臺抽水泵裡,裝的是滬光電器廠剛改良後的馬達,現場圍滿了附近的百姓,大家都好奇得很,總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機器。

柳部長怕人多手雜,把機器碰壞,真出了問題也沒法追究責任,只能讓保衛科的人在周圍維持秩序,攔著眾人,不準靠近抽水泵。

圍觀的百姓嘴上抱怨著不讓碰沒意思,卻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都站在寒風裡等著,想看看滬光電器廠改良後的新馬達到底好不好用。

要是效果好,開春之後門市部上架滬光電器廠的產品,他們要買一個嚐嚐鮮。

滬光電器廠的技術員,小心翼翼地把水管放進井裡,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雙眼緊緊盯著他的動作,看他慢慢插上電源。

只聽抽水泵嗡嗡嗡地響了半天,卻遲遲不見有水抽上來。

技術員怕長時間通電燒壞機器,不敢耽擱,火速拔掉了電源。

四周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全是不看好的聲音。

“我看滬光的東西也不咋滴啊,半天抽不上水。”

“早知道不行,就不來這兒受凍了,白等這麼久。”

“還以為改良了有多厲害,看來也不過如此。”

技術員急得額頭冒出了冷汗反覆檢查,卻查不出問題所在,急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門市部的幹部們也慌了神,手足無措。

“天氣太冷了,把機器給凍傻了。”趙芸出來打圓場,“等開春氣溫回暖,我們再做一次測試,肯定沒問題。”

百姓稀稀拉拉離開,都在議論滬光的東西質量堪憂。

黃述玉看得直皺眉,這麼重要的測試,事先居然不偷偷做一遍預檢,就這麼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公開測試,實在是太草率了!

一旦廬州的百姓對滬光電器廠的產品失去信心,必然會引發連鎖反應,讓滬光的產品受冷遇,影響後續的推廣,這是她絕對不能接受的事情。

想到這裡,她正要上前檢查抽水泵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人群中忽然擠出一個穿破舊軍大衣的男人,徑直朝著抽水泵走去。

只見他先脫下身上的軍大衣,本想掛在旁邊的貨架上,正巧看到吉瑪的身影,他把大衣遞給了吉瑪保管,隨後掏出自己的證件,遞給柳部長和滬光的技術員檢視。

得到許可後,他立刻俯身,有條不紊地開始排查問題。

先是仔細檢查電機,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馬達,確認電機無故障後,又按照順序,依次排查離心泵、止回閥,動作行雲流水:“泵體裡的水是滿的狀態,離心泵和止回閥的問題,可以排除。接下來檢查介面密封圈,看看有沒有纏好生料帶,進水管也沒有漏氣的情況。”

他又拿起水管,仔細比對粗細和彎頭,確認不是水管的問題,再檢查進水口,也沒有被雜物堵塞,他皺眉站起來說:“抽水泵本體沒問題,沒故障。”

說完,他重新插上電源,方才他站在人群后面,四面八方的議論聲嘈雜,沒聽清抽水泵的聲響,此刻離得近了,清晰地聽到機器聲音發悶、轉速極慢,心裡瞬間有了數,確定是揚程和流量都不夠用。

“揚程和流量?”這兩個詞彙太過專業,圍觀的人群大多聽不懂,大家面面相覷,都以為是極難解決的大問題。

滬光電器廠的技術員聽他這麼說,瞬間反應過來,連忙跟眾人解釋:“不是機器壞了,是電壓不夠,帶不動機器。”

大家才聽懂,那麼問題來了,電壓怎麼會不夠呢?

門市部裡除了幾盞電燈,沒有使用別的大功率電器,按道理來說,電壓絕對夠用,根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眾人紛紛幫忙,開始四處排查線路,裡裡外外查了個遍,卻始終沒找出問題所在,一個個都犯了難。

黃述玉目睹了這一切,冷靜分析,判斷問題肯定不出在門市部內部,她走上前,對柳部長說:“關總閘,把門市部的電全斷了。”

總閘拉下,現場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黃述玉身上,眼神裡滿是疑問,等著她給出下一步指令。

黃述玉讀懂了大家的心思,只說了一個字:“等。”

三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於分鐘過去了……

就在大家失去耐心時,隔壁單位跑出來一個人,縮著脖子探進腦袋:“原來你們單位也停電了,我們這邊突然沒電了,還以為是單獨跳閘了,看來是集體停電。”

黃述玉立刻安排人,去檢視街上其他單位的用電情況,結果很快出來,除了門市部和隔壁單位,整條街的其他商鋪、單位,全都有電,正常使用。

黃述玉:“送電!”

電送上之後,黃述玉再派人去隔壁單位檢視,那邊也順利來電了。

黃述玉讓人反覆試了兩次,得出一個結論,隔壁單位的電路接到了門市部的線路上,兩家共用一路電,才導致電壓不足,抽水泵無法正常工作。

眼下不是追究線路是誰接錯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完成抽水泵測試,挽回滬光的形象。

柳部長立刻趕往隔壁單位檢視情況,一進門就愣住了,只見屋裡擺滿了電火桶,一屋子人都圍著電火桶取暖,大功率電器全開,難怪電壓會嚴重不足。

柳部長跟他們說明原因,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說:“我說今天怎麼回事,一會兒停電,一會兒來電,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們也好說話,立刻停了取暖電器,跟著柳部長一起,來到門市部等待測試。

這次出水了!

抽水泵瞬間平穩運轉,聲音低沉均勻,不抖不震,出水又快又急,水量也極大。

柳部長想起,年前有個公社送來維修的抽水泵,返廠修好後一直放在門市部,他立刻讓人把那臺抽水泵也抬出來,做個對比。

舊抽水泵插上電源,瞬間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機身劇烈震動,上水速度極慢,只用了一小會兒,機身就燙得嚇人,跟滬光改良後的馬達形成了鮮明對比。

還沒離開的人都說滬光的產品好。

滬光技術員、門市部的幹部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們剛要去感謝樂助人的男人和黃述玉,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人。

在用上滬光電機的抽水泵抽上水的時候,黃述玉騎上摩托車就走了。

黃述玉回到宿舍,放下行李,門就被敲響,黃述玉開啟門一看,門外站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個個臉蛋凍得通紅,仰著小臉,熱情地問她:“黃所長,您要不要熱水呀?我們帶您去打熱水!”

黃述玉笑著點頭,說要,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

黃述玉帶上暖水瓶,被孩子們簇擁著,往院子角落的一間屋子走去。

驚!這間房什麼時候改成了鍋爐房!

鍋爐房裡有一位陌生的阿姨,正忙著添柴燒火,見她進來,連忙站起身,神色緊張地跟黃述玉打招呼:“黃所長,您好,我是馬主任招來的臨時工,負責照看這個鍋爐房,給大家燒熱水。”

黃述玉點頭。

越迎梅的女兒茅映雪,像個小大人一樣,站到黃述玉面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地介紹:“黃所長,這個鍋爐房是我們的爸爸媽媽一起焊接搭建的,搭建的材料,都是此裡和雪靈的阿爸找來的,可結實了。”

“你們的爸爸媽媽真厲害。”黃述玉熱烈鼓掌。

“黃所長,您說的對。”一群孩子大大方方接受了黃述玉的讚揚。

黃述玉點頭,小孩子就應該自信昂揚。

孩子們玩鬧著跑開後,黃述玉打了滿滿一瓶熱水,轉身回屋打掃房間。

院外很快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黃述玉走到窗前,想看看孩子們在玩什麼,卻發現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氣,她看得不真切。

她出門倒掉擦拭桌椅的髒水,一眼就看到一群孩子,從一間屋子歡快地跑到另一間屋子,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此裡和雪靈的身影。

這群孩子,來自天南海北,有人說魯西北那邊的方言,有人說西南那邊的方言,有人說鳩茲方言,但一點都不耽誤他們在一起玩耍。

黃述玉拿起鑰匙要出門,在門口遇見了吉瑪。

黃述玉又把鑰匙掛在了門後面,笑著邀請吉瑪進來坐。

吉瑪其實已經在門口徘徊了許久,心裡忐忑,猶豫著要不要進來,正當她打算轉身離開時,黃述玉卻開了門,還熱情邀請她,她只好硬著頭皮,跟著黃述玉走進屋裡。

黃述玉給她倒了杯紅糖水:“我聽小馬說,你和孩子打算留下來,正好所裡接下來有大的動作,缺人手,你的工作轉過來,完全沒問題,不用操心。”

“所長,我開的證明是探親……”

黃述玉理解吉瑪不願意離開她熟悉環境的心情,想要回去,還是那句話,夫妻倆長時間分隔兩地,再好的感情也會出現問題。

這是黃述玉不願意看到的。

黃述玉假裝什麼不知道,笑著打斷她:“我理解你不好意思跟單位說你不回去了,你不好意思開口,我去幫你說,工作調動的事我來協調。暫住證的事更好辦,我等會兒回所裡,順便去一趟街道辦和派出所,幫你一併辦好。”

不給吉瑪拒絕的機會,黃述玉又接著說:“此裡和越工家的映雪差不多大,映雪在K大附小上學,那所小學教學質量很好。你要是確定留下來,趕緊催小馬,給孩子安排插班,先跟著上課,等你的工作正式確定 下來,再把孩子的學籍轉過去,不耽誤上學。”

黃述玉的一番話,讓吉瑪的思緒瞬間飄遠,一下子被拽回了兩天前。

那天,茅工在家輔導女兒茅映雪做寒假作業,她家馬吉貝臉皮厚,拎著小書包,拉著此裡就去了茅工家,厚著臉皮請茅工,順便一起輔導此裡。

馬吉貝初中畢業,她高中唸了半年就不念了,此裡剛出生,兩人就商量好了,孩子不需要讀太多書,夠用就行,有一個初中畢業證就夠用了,將來此裡子承父業,以後再生一個女兒,女承母業。

可自從馬吉貝跟著黃述玉跑到景洪,又跑到廬州,還去過滬市、花城,見識了大城市,思想不知不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對孩子的學歷有了要求,希望兩個孩子進入K大上學,未來進入所裡當研究員。

且不說馬吉貝能不能弄到兩個大學生推薦名額,就說他倆就不是學習的料,指望他倆生的孩子會學習,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此裡雖然姑姐們管得多,但她也知道兒子是什麼情況,兒子平日裡調皮搗蛋,上課從來不聽講,壓根不是讀書的料,她就等著茅工受不了,把孩子送回來,好狠狠打一次馬吉貝的臉,讓他別再異想天開。

可她在家裡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此裡被送回來,心裡越發好奇,終坐不住了,偷偷跑到茅工家的窗戶底下,趴在窗戶上往裡看。

眼前的一幕,讓她瞬間震驚得說不出話,她家調皮搗蛋的此裡,竟然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乖乖地跟著茅工學習,聽得格外認真。

這還是她兒子嗎?

身後出現一道熟悉的氣息,吉瑪不用看就知道來人是誰,她用手肘撞馬吉貝,氣呼呼往家裡走。

馬吉貝也跟著她回來了,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你看到了吧,茅工在教此裡學拼音呢,孩子學得可認真了。”

別看吉瑪唸到了高中,但她沒學過拼音。

他們上學那會兒,老師都是本地人,拼音自己都學得稀爛,根本就教不了他們。

吉瑪沒聽到兩人教學內容,聽馬吉貝說此裡在學拼音,她震驚說:“真的,我們家此裡在學習拼音?”

馬吉貝收起來嬉皮笑臉,重重點頭,吉瑪才相信。

茅工碰巧那天有空,就輔導了兩個孩子,他第二天就忙碌了起來,晚上就沒回來,此裡斜挎軍綠色小書包,高高興興去茅工家,垂頭喪氣回來跟她說茅叔叔今天不在家。

吉瑪不慣著孩子,讓孩子趕緊洗漱上床睡覺。

馬吉貝對孩子的熱乎勁還沒有過去呢,他要親自輔導孩子。

吉瑪懶得管爺倆,帶著小女兒坐在床邊,數馬吉貝剛拿回來的錢,那是他一月份的工資和出差補貼,加起來的數額,快抵得上她半年的工資了。

吉瑪第一反應就是孩子爸貪了不該拿的錢,她嚇得不行,跳下床,趕緊收拾行李,打算一家四口連夜逃回老家。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吉瑪心裡好奇,連忙丟下行李,跳下床,拿了一個空碗貼在牆上,仔細偷聽。

“……工資78塊6……300塊錢外匯券……補貼怎麼這麼多……啥?專案成功的話,所裡要給每個研究員發2000塊錢外匯券作為獎金……”

斷斷續續的話語傳進耳朵裡,吉瑪低頭看著床上散落的工資和補貼,這到底是什麼單位,這麼闊!

吉瑪使喚女兒把行李塞櫃子裡,自己把工資和補貼摟懷裡,往被窩裡一鑽,心也安定下來。

另一邊,馬吉貝正興致勃勃地輔導此裡學習,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

他起身開門一看,是苗工抱著一套本地的小學教材,站在門口,笑著說:“茅工今天要加班,沒時間過來,特意託我把這套教材送給此裡,讓他跟著學習。”

此裡立刻大聲說著謝謝,雙手接過課本,抱在懷裡愛不釋手,連老家的課本都扔到一邊,墊了桌腳,催著馬吉貝趕緊輔導他。

可新書開篇就是拼音,馬吉貝自己壓根不會,回頭想找吉瑪幫忙,卻只看到吉瑪的背影,用背影跟他說她也不會,別找她。

看著孩子急得快哭了,馬吉貝沒辦法,只好拿著課本,牽著此裡的手,去找苗工求助……

吉瑪把飄遠的思緒拽回來,兩口喝完紅糖水,放下搪瓷缸,笑著對黃述玉說:“所長,我和孩子暫住證、工作的事,就麻煩您多費心了,晚上,我就跟小馬好好商量孩子上學的事,儘快定下來。”

說完,吉瑪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

黃述玉騎上摩托車,先趕往街道辦,仔細問清了延長暫住證需要補辦的手續,做好記錄,隨後便返回所裡。

剛到所裡,正好趕上午飯時間,食堂裡很熱鬧,飯桌上,大家熱烈地議論著上午門市部抽水泵測試的事,馬吉貝正眉飛色舞地吹噓,自己是如何得知後續情況、如何弄清楚電路問題的。

黃述玉在所裡看到了一個人,就是門市部那個熱心腸的同志。

男人顯然也認出了黃述玉,對著她微微點頭,有些靦腆。

“所長,這就是杜耀輝同志。”馬吉貝見狀,連忙湊過來,積極主動地給兩人做介紹。

“我們在門市部見過。”黃述玉笑著說,“杜耀輝同志,就是你們口中那個幫著排查抽水泵問題的好同志。”

“小杜,原來是你啊,剛剛你怎麼不說。”馬吉貝說完,茅工一群人都看向杜耀輝。

杜耀輝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找出問題出在哪裡,算不上幫上大忙。”

“但你那套排查問題的流程,條理清晰、於分老練,值得技術員學習。”黃述玉從櫃子裡拿飯盒,順著飯香就找到了打飯的地方。

窗口裡的菜品很是豐盛,豆腐燉魚鯗、粉絲燉大白菜、雞架骨燉豆芽,非常不錯的一頓午飯。

呦,還有一鍋冬瓜燉大骨頭湯,香氣撲鼻,就是大骨頭上的肉剃得太乾淨,幾乎看不到一點肉末。

黃述玉拿兩個窩頭放飯盒上,打算她吃完了菜,再過來喝湯。

黃述玉坐下來吃飯,他們還在聊門市部的趣事。

“我走的時候,我注意到小杜也走了,馬主任,你怎麼知道門市部後來發生的事?”黃述玉納悶問。

話音落下,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了馬吉貝。

馬吉貝吐出雞架骨,挺直胸脯,大大方方讓大家看,大家反而不看他了,都低頭吃飯。

真讓你們看了,你們反倒不看了,你們這些文化人,心思真是難猜。馬吉貝在心裡暗自嘀咕。

“快說,我都等不及聽了。”黃述玉給足了馬吉貝情緒價值,讓他趕緊講講後續。

“供電局打電話到所裡,說咱們職工宿舍全天用電取暖,變壓器都燒了兩回,讓咱們務必注意用電。我跟他們解釋,我家孩子從四季如春的地方來過寒假,受不了這邊的嚴寒,離不了取暖裝置,他們就讓我去一趟供電局。我本來都做好挨訓的準備了,結果一到那兒,就碰上了老熟人。”馬吉貝口中的老熟人,正是門市部的趙芸。

趙芸和工農兵紡織品商店的幹部,跟供電局反映布店的電路跟門市部的電路接在了一起,可供電局的人壓根不信,張口就說不可能。

他們每月都去抄電錶,門市部和布店都有各自的用電量,要是真如趙芸兩人說的那樣,布店根本不會產生用電度數。

布店的幹部拿自己的崗位發誓他沒有說謊,只要門市部關掉總閘,布店立刻就會斷電。

這事就很離奇。

供電局的三位領導當即帶著電工,趕往門市部和布店核查。

電工嘴上反覆說著不可能,可當他親手關掉門市部總閘的那一刻,布店的電果然也跟著斷了,再去檢視布店的電錶,指標竟還在緩緩轉動!

圍觀的市民見狀,忍不住往神神叨叨的方向暗自猜測,只是沒人敢把話說出口。

就連負責排查的電工,心裡也犯了嘀咕,忍不住往非科學的方向亂想,戰戰兢兢地追查布店的電究竟被誰偷了。

一番排查後,發現是隔壁煤店接了布店的電線,可煤店的電錶,同樣也在正常走字。

原來,整條街的電路,從一開始就接錯了!

“這也太離譜了,這麼多年,竟然沒一個人發現。”這話要是別人說給馬吉貝聽,他鐵定不會相信。

黃述玉也被震驚到了,結局太出人意料。

“查到當初是誰接錯線路了嗎?”越迎梅開口問道。

“有人說是當年裝電錶的電工,可人家是在原有線路基礎上裝的表,這事壓根怪不到人家頭上。”馬吉貝說。

“都過去這麼久了,早年的檔案也儲存得不完整,根本沒法追究是誰的問題了。”老劉嘆了口氣說道。

馬吉貝點頭:“供電局那邊也是這麼說的。”

“我後來回所裡,還聽人說後悔當時走得太早,要是多留一會兒,不光能看到抽水泵測試,還能親眼瞧見這離奇的電路問題是怎麼查出來的。”杜耀輝也在一旁補充道。

午飯過後,越迎梅等人回到工位午休,黃述玉走進辦公室,寫了一封介紹信,讓馬吉貝抽空去街道辦,給吉瑪娘仨辦理暫住證延期手續,再到派出所做好登記。

隨後,她把杜耀輝叫進了辦公室。

方才黃述玉沒跟他搭話,徑直回了辦公室,杜耀輝心裡便七上八下,忍不住胡思亂想。一會兒想著自己要是被退回去,他在雞東工作,愛人遠在杭城,夫妻倆相隔千里,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一會兒又想到,若是自己沒能留在研究所,回到四分場,王部長看向他的眼神裡,定會滿是失望。

黃述玉走出辦公室,杜耀輝的目光就一直緊緊跟著她。

直到黃述玉喊他進辦公室,杜耀輝猛地站起身,才發覺自己的雙腿微微發顫,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連忙在衣服上蹭掉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氣,才邁步走進辦公室,掏出自己的介紹信,雙手遞給黃述玉。

黃述玉開啟介紹信,一目於行看完。

“你老家在鮮卑山區,調到這邊工作,怕是好幾年都回不了一趟家。”眼下正趕進度,研究所的員工幾乎全年無休,她也只能靠著多發外匯券,來彌補大家的辛勞。

“我明白,我父母不會介意的。”杜耀輝和父母關係和睦,家裡人一直催他想辦法早點和妻兒團聚。

“你的婚姻狀況是怎樣的?”黃述玉問起這話,是想考量是否要幫他解決愛人的工作調動問題。

“我兩年前結的婚,愛人去年調去杭城工作,孩子跟著我愛人,現在是我愛人父母在照顧。”杜耀輝把自己的婚姻狀況詳細說了一遍。

黃述玉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開口問道:“你愛人是不是叫石若蘭?在駐紅星毛紡廠辦事處工作?”

“對,您見過我愛人?”猛地從別人嘴裡聽到愛人的訊息,杜耀輝又驚又喜,語氣滿是激動。

“我回來之前,跟她見過一面。老領導向我擔保過你的能力,我信老領導的眼光。”黃述玉說完,便帶著杜耀輝去找越迎梅,安排越迎梅帶他熟悉工作。

黃述玉向省科W、市勞動局、知青辦提交了正式報告,把杜耀輝要到所裡。

緊接著,黃述玉掐著時間打電話到四分場。

王部長回到分場部,正要處理手頭堆壓的工作,就被喊到場部開會,他再次回到四分場,屁股剛坐下來,就接到了石若蘭的電話,石若蘭跟他說她跟黃述玉見面的事,坦言自己深受啟發,已經向上級提交了報告,特意打電話來跟他通個氣。

王部長剛掛了電話,剛要去給自己倒杯水,電話鈴聲又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本就被瑣事攪得心頭煩躁,接起電話的動作帶著幾分火氣,還沒開口,就聽見了黃述玉的聲音:“部長,我送給毛紡廠的這份禮,您還滿意嗎?”

聽到黃述玉的聲音,王部長才猛然想起,自己答應給她發文書名單,竟徹底忘了。他本以為黃述玉是來催要名單的,沒想到竟是來邀功的。

這個黃述玉,做事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滿意,於分滿意。”王部長笑著說道,這是他返程後第一次笑。

昨天他去場部開會,場部原本打算砍掉新增洗毛廠的計劃,而黃述玉這份助力來得恰到好處,不僅能讓這個計劃順利落地,還能為兵團知青多爭取上百個工作崗位,也就意味著能避免上百名知青失業返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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