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某省某縣空降了一位正處級幹部，擔任副縣長，主抓招商引資工作。
招商引資？別開玩笑了。連縣長都辦不成的事, 一個新來的副縣能辦成？
一個南邊的正處級幹部來到他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就很不正常, 很像得罪了什麼人，被髮配到這裡的, 又把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交給他, 就更像他在原單位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散了散了，這位是被髮配過來的。大家都離遠點，小心被連累。”
“連累？咱們可是省倒數第一的貧困縣，在全國都能排得上號。既然都倒數第一了, 再慘還能慘到哪去？也沒什麼好連累的。”
“行了，大家把縣委佈置一下，歡迎新的家人來到咱們這個貧寒又漏風的大家庭。”
*
林巍剛一出火車站, 視線便被一輛嶄新的象牙白轎車牢牢鎖住。大燈之間是兩根水平裝飾的進氣格柵，車窗邊緣配有精緻的鍍鉻裝飾條，一看便是今年本田最新款的雅閣。
不做他想，這輛車就是被施深“丟”在內地的。
林巍拉著行李箱走上前, 透過車窗看到黃述玉低頭在那裡檢視BB機上的資訊。那一瞬間, 林巍難得生出了一種同人不同命的苦澀感，繞是心性堅定的他都要生出幾分仇富心理。
他敲了敲車窗，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開啟副駕駛的門坐了上來。
他一出現, 身上藏不住的頹廢感惹得黃述玉看了好幾眼。黃述玉收回視線，把一個盒子塞到他懷裡。
“合作伙伴送的，多出來一個, 送你了。”黃述玉開車離開。
林巍低頭看著懷裡的盒子，這個BB機抵得上他七八年的工資，拿在手裡實在燙手。
黃述玉眼尾餘光看出了他的想法：“投資商看重的是收益，你的幹部名頭到那裡可能不管用。別小看這個BB機，關鍵時候，它可能會起到大作用。”
林巍剛送出去的手，火速收了回來。黃述玉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幾分。
“你到了地方，有沒有想好第一步該怎麼走？”
“先修路。”
“縣裡掏得出來錢修路嗎？”
林巍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張地圖，黃述玉把車靠路邊停下，就看到林巍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曲線，這條曲線貫穿他即將去上任的縣。
“你想讓別的地方出錢給你們縣修路？是有了具體的想法？”黃述玉摸著下巴，目光在林巍身上來回打轉，“你畫出來的地方可都是貧困縣，貧困縣抱團，你想打出1+1>2的牌？”
“能不能打出這張牌，得看黃述玉同志肯不肯幫這個忙。”林巍說著，又從包裡掏出一份計劃書遞了過去。
黃述玉接過，粗略掃視一遍，嘴角微抽：“你想把當地打造成‘馬桶之鄉’？”
這句話一出，讓林巍猛地咳嗽起來。黃述玉順手從車載小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
林巍扭頭，看著那臺Beige mini玄鳥車載冰箱，心情無比複雜。
今年年初，寶安傳來喜報，冰箱冰櫃廠科研室研發出一款靜音車載冰箱，取名“玄鳥”。第一筆訂單就來自一位全球電影巨星。巨星出行，總需定製一臺保姆車來彰顯身份，自然不會找沒名氣的車企。巧的是，工廠與全球多家知名車企都有合作，從下訂單到發貨、安裝，客戶根本就不需要操半點心。
那段時間，無論是娛樂新聞還是財經版面，鋪天蓋地都是巨星與愛車的合照。
明星大多都是給資本家打工，收入負擔不起購置保姆車？沒關係，工廠還推出了一款專為私家車打造的mini玄鳥，面膜區、冷藏區、製冰區全都有，價格僅為玄鳥的五分之一，核心功能卻一個不少。
明星們高呼：“買買買……”
mini玄鳥的熱度被這群明星徹底引爆，直接被國外的有車族幹到爆單。
林巍在心裡說他不羨慕，一點都不羨慕。他擰開蓋子，把水遞給黃述玉。黃述玉卻搖頭：“我喝檸檬水。”
林巍擰上蓋子，轉身去開冰箱拿檸檬水，咦？這冰箱難不成還認人？
“單開門冰箱的門在左邊。”黃述玉提醒道。
話音落下，她看到林巍的耳垂瞬間紅得滴血。
林巍打開了門，拿出檸檬水，開啟瓶蓋遞給她。
黃述玉喝了一口水，實在沒忍住問道：“你是怎麼想出來出口馬桶的？”
“是出口衛浴用品！”林巍強調，但語氣頹廢中帶著幾分慵懶。
黃述玉沒忍住搓了幾下手臂：“哦，那是為什麼呢？”
林巍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來：“很多產業在沿海地區已經非常成熟，在落後地區強行發展，想要折騰出水花很難，最後只會留下一堆爛攤子。說實話，我一開始沒有一點想法。直到無意間在娛樂報紙上看到一張保姆車的照片，才靈光一閃。我收集了保姆車的資料，發現它們在衛生方面做得十分糟糕。所以我這次過來，想請你幫個忙，幫我設計一個系統，解決‘上廁所難’的問題。”
“你是想先搞噱頭打出名聲，再來推廣衛浴用品？”黃述玉一針見血。
“這次確實是從玄鳥上找到的靈感。”林巍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低垂著臉，不去看黃述玉。
肩膀忽然被一雙強勁有力的手給抓住，身體跟著劇烈地搖擺，抬眼，黃述玉那張臉在他眼裡放大，表情凶神惡煞，“呔，你是哪來的靈魂，快從他身上離開！”
林巍被震得大腦空白了一瞬，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玉蘭清香，耳垂的紅暈非但沒有褪去，反而一路蔓延到脖頸。
郭局說黃述玉這樣自身強大的，那種嘴甜又鬱郁不得志的文藝青年會讓她心軟。
“小林，X縣的鄉親還等著你帶他們摘掉貧困縣的帽子，你就犧牲一下，投其所好……”
他做了許久心裡建設，還對著鏡子反覆練習，怎麼就被當做外來靈魂了呢？
他僵硬地眨了眨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剛要開口解釋，對方卻已經鬆開了手，坐回駕駛座。
“行啊，林副縣，學會裝乖賣慘了。”黃述玉抱胸看著他，“系統我這邊可以幫忙搭建，但醜話說在前面，我們所的收費可是很貴的。”
見林巍鬆了一口氣，黃述玉又補了一刀：“找我們所幫忙的單位多了去了，一套流程走下來，你那‘馬桶之鄉’的計劃，起碼要排到85年之後才能輪上單子。”
“沒得談？”
這人真的可以去做聲優去了。
他來之前到底到哪裡進修去了？明明是一本正經的嚴肅臉，怎麼一抬頭就多出來一雙深情眼？對於黃述玉這種吃氣質的人來說，真得很難抗拒。
“咳，”黃述玉以手抵唇，強壓笑意，“也不是沒得談，就看你肯犧牲到什麼程度。”
“……眼神不夠深情……肩膀太僵硬了，放鬆點……你穿的是帶點跟的男士皮鞋，不是踩高蹺……來來，我給你補點妝，再換一款美瞳……”
黃述玉難得培養出一個攝影愛好，但所裡已經沒人願意當她的模特了，連所裡的團寵，一隻從SL帶回來的西伯利亞貓看到她，都往房頂上爬。
“這是吳景明帶回來的西伯利亞貓，脾氣有點兇，不親人。它跑過去蹭你，純粹是它癢，你別誤會它喜歡你……天哪，它竟然朝你露出肚皮！快摸摸它……”
兩卷底片很快用光，這次黃述玉算是拍爽了。
*
X縣縣委大院是一座典型的七十年代建築，灰撲撲的紅磚牆外爬滿了斑駁的苔痕，整棟建築物彌散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息。
然而，當一輛桑塔納出現在縣委大院門口時，不消片刻，整個縣都炸開了鍋。
縣裡從未出現過桑塔納的影子，如今桑塔納比副縣先一步到來，讓人很難不把二者聯絡起來。難道副縣不是被“下放”的，而是來攢政績的？桑塔納的出現，就是釋放這個訊號的！
“大家快出來看，傳說中的桑塔納停在我們縣委大院門口了！”
“哪裡？哪裡？！”
一群人蜂擁而出，就連縣長趙國棟也沒能免俗。
“乖乖，真的是桑塔納！”
“這就是桑塔納啊！我要是能開上，這輩子就值了。”
在萬眾矚目中，車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人走了下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熱情的人群拽著往縣委裡走。
“您是過來投資的嗎？”
“您看中哪塊地皮了？”
“您是做哪方面生意的？”……
林巍根本找不到機會開口，手裡還被硬塞了一杯熱茶。他將茶放到一旁，默默掏出了自己的上任書。
啥？這就是副縣？！
哦哦哦，原來副縣家中頗有資產，認識的人應該也都是有錢人！他們縣脫離貧困縣，這下有指望了！
林巍看出了他們的想法，剛想解釋，腦海中卻響起了黃述玉的話，要想衛浴專案順利推進，就不要急著否認這個人設。
就在這時，腰間傳來一陣清晰的蜂鳴聲。
眾人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林巍從容地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玩意。
在這個年代，普通人連BB機都沒聽過，更別說認識了。
“我回一個電話。”林巍平靜地說道。
“電話機在那兒，您用，您用！”
林巍走到電話機旁，一群人擠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議論著他手裡的東西。
“我好像知道那玩意是什麼？”
“是啥？快說啊！你可急死我了！”
“是BB機！大幾千一個，甚至有錢都買不到……”
林巍上午上任，到了下午，各單位都知道了新來的副縣開著豪車來上任，腰間還彆著一個BB機。這訊息甚至傳到了隔壁縣。
本縣人眼巴巴地等著副縣帶領他們摘掉貧困縣的帽子，隔壁縣的鄉親們則是羨慕得嘴角流哈喇子。
而他們嘴裡的那位“富二代”副縣，此時正躺在招待所裡。
上午給黃述玉回電話時，黃述玉特意叮囑他，他現在的人設不是吃苦耐勞的基層幹部。在“忽悠”住全縣群眾之前，他一定要做出符合他人設的事。
下午，趙國棟帶他去看分配的住所。那地方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但在林巍看來，只要能遮風擋雨就是能住的。
然而，當他從後備箱裡拎出行李箱，準備住進去的時候，黃述玉的話再次在耳邊迴響。
他頓了頓，默默把行李箱塞回車上，轉身去了招待所。
縣委招待所是縣裡條件最好的地方，但所謂“最好”，也不過是比筒子樓多了一間獨立衛生間，床單漿洗得發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樟腦丸味。
林巍剛把行李箱立進牆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外就傳來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兩聲試探性的敲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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