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麻三之死】
平安村並不平安。
這裡有一條不講理的規矩:要想平安,遠離麻三。
所有村民心照不宣地遵守著這個規則,誰也不和誰提起此事,就像背熟的乘法口訣,使用時只說得數,演算法在心裡默讀。
直到今天早上,太陽剛露出光禿禿的腦瓜尖時,這個規矩土崩瓦解。
麻三死了。
這一天,是二零零五年二月五日,還有兩天過年。
他的屍體很乖,如同一棵被風吹倒的大樹,安分地躺在村西頭羊腸小道旁的地壟溝裡。
那裡距離村口只有七八十米,平時他十幾秒就能跑出七八十米,這次卻一輩子也沒跑出來。
屍體旁,有幾攤汙穢之物,看起來既像嘔吐物又像肉餡,已凍硬,卻仍傳出陣陣酸臭的酒氣,其中還夾雜著怪異的氣味,一種品不出滋味、很少有機會聞到的氣味。
他昨晚應是喝多了,恰逢走到這裡時,酒勁拱上了頭,睡意戰勝了寒冷,迷迷糊糊中席地而臥,最終被活活凍死。
當地人對這種事件有個專門的稱呼——“路倒”。這種事件並不新鮮,在平安村,每隔兩三年就會凍死一個貪杯的。
只不過這次輪到了麻三,這是老天長眼。
但是麻三的死相不對。
他的死相難看,很怪,看起來就像出自三流抽象派油畫大師筆下的殘次人物肖像,像個人,卻沒人樣。
麻三成了一個擺放在大地上的人形冰雕,身體僵硬,筆直,大快人心。
如果仔細端詳麻三的頭顱,不難發現,他的頭被人動過手腳。他死後,頭顱曾被打碎過,頭骨如同被碾碎的玻璃,支離破碎。
那是一項精細且需要耐心的工作。
頭骨經過反覆的捶打,小碎塊如鹽粒,大碎塊如冰糖,更多的,是大塊的、砸不碎的,成了堅硬的模具。
而皮肉,則成了血紅的麵糰。
最後,這些雜碎被人揉捏在一起,糊在那個砸不碎的橢圓殘骨上,再次形成一個新的腦袋。這顆新腦袋又被粘在脖子的斷茬處。
斷茬處,留有一排鋸齒狀的切口,這樣的切口看著像拉鍊,彷彿腦袋可以隨時拆卸。
這是個被二次加工後的腦袋,它只是在頂事,在假裝成一個腦袋。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兇手根本不需要用膠水去粘牢腦袋,只需將團好的圓形肉丸澆上幾次水,一顆新的腦袋便可以固定在脖頸上,結實耐用,難看但牢靠。
這個工藝成分和團獅子頭比較接近,但顯然下手的人並不是個廚藝高手。
這顆新腦袋的佈局很混亂,捏法和刻法也很蹩腳,弄得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而且都不在它們本來的位置上。
可這粗糙的手藝,確實創造出了新的五官。
這就足夠了。
在平安村,沒有人願意去看麻三的臉,他活著的時候沒人樂意看,如今死了,更沒人會看。就算有人看懂了,也會裝糊塗,彷彿他本來就長成這個樣子。
芝麻大的平安村,窩在東北最深處,都成不了地圖上的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