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恢復意識時。
安相相覺得跨過了很長一段黑暗,身體很沉,過了很久才脫離混沌的狀態。
“吱呀——”,身邊響出一點動靜。
像不怎麼牢靠的木質板凳,接著上方叮叮噹了幾下,是鹽水瓶在碰撞的聲音。
隨即又是一聲吱呀,
給他換點滴的人又坐下了。
【喲,你醒啦?】
這時系統的聲音響起,一下子衝去了腦海裡剛回想起的畫面。
【你這次也太莽了,火都快把你包圍了知道不?要不是火滅及時,你都成道清蒸了。】
系統說完,半晌沒聽見回應。
還以為宿主又暈過去了,結果看看腦電波,還活躍著呢。
【你怎麼不說話?】
安相相腦子還有些遲鈍。
想抓住在思緒裡一閃而過的小小身影,又想看看身邊的人是誰,結果發現眼睛根本睜不開,【……我怎麼動不了了?】
話落,系統直接發個[白眼]。
【還說呢,雖說身體被你的資料同步了,但實力歸實力,肉體歸肉體,七十五度的高溫,正常人不到半個小時就會內臟衰竭。】
【你還活著,就可勁感謝靈力吧!】
安相相內心啊了一聲。
沒有任何寓意,就單純的“原來如此”。
不過系統吐槽歸吐槽,還是告訴他執行靈力兩三天就能動,但高溫帶來的負面影響,要修養一兩個月才能好。
【對了,那個小鼻嘎……】
【我想安靜一會。】安相相語氣平淡。
系統默了下,【行吧。】
等腦海安靜下來,安相相盯著眼前的黑暗,好一會兒才開始執行靈力。
在這期間,身邊的人一直沒走,離他最遠的距離,也只是去門口取個飯。
但那人有點奇怪,飯取來了也不吃,而是過了飯點,都涼透了才聽見咀嚼聲。
偶爾護士會來打針。
安相相自己沒一點感覺,還是護士進門時,說了聲“打針”才知道。
睜開眼時,第一時間看向身邊,然而等視野清晰了才發現空無一人。
這時房門被推開,高高的少年拿著一沓單子走進來,光著個膀子,身上纏了幾圈紗布,應該是之前闖進火裡時被燙傷了。
黎天將單子放櫃子上,看了眼鹽水瓶,見還剩個底,便想坐下等一會。
“吱呀——”
屁股剛捱到板凳,若有所覺的瞥了眼,沒想到會對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黎天愣住了,不禁坐直身體。
見人半天不吱聲,安相相有些茫然,眨了眨眼表示不理解。
“你,你醒了?”
安相相點點頭,嗯了一聲。
黎天現在確定不是幻覺了,嚯的又站起來,轉身時被板凳絆了一跤,跑的連滾帶爬。
安相相想抓頭,抬手才感覺到手指上夾了個東西,不僅如此,身上還貼著什麼,亂七八糟的線連在旁邊的儀器上。
臉上甚至戴了個氧氣罩。
在琢磨儀器的功夫,黎天又跑回來。
按講衛生院並不大,黎天又每天都在鍛鍊,不應該有多累,但此時他卻氣喘吁吁,眼也緊緊盯著自己,神情很是緊張。
嘴剛張開,詢問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見好幾個白大褂從黎天身後冒出來。
他們表情很統一,先是一臉驚愕,接著嘩啦一下子圍上來,眼神像在看什麼奇蹟。
其中一個老禿頭手放到他肩膀上,
“快躺下,你現在很虛弱!”
安相相懵懵的。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很虛弱。
但禿頭老醫生的關切並不是作假,於是乖乖躺下,還給自己蓋了蓋被子。
老醫生應該是中醫,剛躺好,兩根手指便搭在他手腕上,然後眼睛越來越亮。
收回手後又連忙招呼兩個年輕醫生,“來來來,快記住,這就是起死回生的脈!”
安相相:……
年輕醫生嘀咕著反駁,“別說的那麼嚴重,他只是搶救不及時差點成植物人而已。”
安相相:……
怎麼這話的意思,是指他要是醒不過來,就真的是植物人了?
是這個意思吧?
老醫生不高興了,“不看就邊上站站,到時候畢業論文可別抄同學的。”
年輕醫生不敢再吭聲,都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以為到這就結束了,結果還有西醫。
一陣七嘴八舌之後,病房總算恢復平靜。
安相相又坐起身,看向角落的少年。
剛才醫護人員把床水洩不通,導致他都沒能跟黎天說上話。
視線稍稍往下,落在白色紗布上。
大概剛才動作太大,紗布位移了點,露出一小片鮮紅的顏色。
“你傷的嚴不嚴重?”
黎天沒搭話,就這麼看著床上的人。
才半個月的功夫,男孩原本肉肉的下巴尖了很多,襯的眼睛大的嚇人。
那雙眼睛很黑,很平靜。
彷彿死裡逃生不是他一樣。
良久,黎天抬腳走過去,提起開水瓶試了試,然後轉身往外走,“我去開啟水。”
“等等。”
黎天停下腳步,回過身。
床上的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呆,但他似乎有話想說,嘴巴動了動說出一句,“能帶碗稀飯嗎,我餓了。”
黎天應了聲。
待關上門後,才吐出口氣。
他看得出來“吃稀飯”只是個幌子,也猜到周安應該是想問關於火災的事。
但他最近一直在照顧周安,沒心思去打聽後續,只知道跟周安一起送來衛生院的那個小男孩,當晚就推去太平間了。
黎天先去衛生院外面打了碗白米稀飯,又將開水瓶打滿,卻不怎麼想回去。
在門口徘徊了會,
乾脆坐在走廊裡的長椅上。
看著來來去去的人,黎天的心也跟他們的腳步聲一樣,凌亂又彷徨。
其實他也有很多話想跟周安說。
可不知道怎麼開口。
老爸的出軌,老媽的失蹤,是橫隔在他和周安之間的一道溝,一根刺。
黎天往後一靠,疲憊地閉上眼。
……
安相相都等累了,這種感覺有點新奇,自從學會修煉,已經很久沒這麼疲憊過。
抬手打了個哈欠,尋思稀飯難不成要現煮?
正納悶呢,視線邊沿瞥到黎天放在櫃子上的單子,伸手拿過來,粗略翻了翻,什麼血檢、心電圖,亂七八糟好幾項,中間還夾著住院費、醫藥費。
還沒算出總數,黎天帶著東西進來了。
少年先將熱水瓶放下,低頭看見他手裡的東西,眉頭皺了一下,直接拿走了。
嘩啦開啟櫃子的抽屜,把一沓紙扔了進去,不等他開口提,黎天已經開啟飯盒,然後往他手裡塞了把勺子。
“少吃點,醫生說只能吃半飽。”
安相相看得出黎天不想提他住院期間的開銷,但也記得黎天已經沒多少錢了。
他扭著身體,攪了攪滾燙的稀飯。
等不那麼燙了才舀一勺。
可03年的病床很簡陋,就一個赤裸裸的鐵架床,沒有後世很先進的小飯桌。
安相相舀著稀飯,還沒送進嘴裡,就因為距離太遠漏了兩滴落在了枕頭上。
正要找紙,黎天已經揪了截衛生紙將稀飯扭掉,接著飯盒被捧到面前。
看著鋁製的飯盒,連個把手都沒有。
想必也是為了省錢。
“你放櫃子上,我離近點就行了。”
黎天也沒跟傷患爭,只將櫃子往床邊推了推,等人吃了一半,才把飯盒挪到自己跟前,就著同一把勺子埋頭吃剩下的。
“等我出院了,就把錢還你。”
黎天動作一頓,不想理會。
然而床上的傷患還不依不饒的,黎天被煩的不行,直起身將勺子往飯盒裡一扔。
一聲金屬碰撞後,氣氛凝滯。
黎天看著面前的人,即使心裡想著別那麼衝,可嘴上就是控制不住,“你拿什麼還?拿你爸從我爸那忽悠去的錢?”
不對,不是這樣的。
見人表情呆了呆,隨即微張的嘴慢慢合上,又慢慢抿緊,頓時心裡像是被一團溼棉花堵住了,又悶,又沉。
黎天一把拉開抽屜,抓起亂七八糟的費用單甩過去,咬牙連連發問,“你看見了?知道你住院半個月要多少開銷了嗎?”
“你覺得你比貓多一條命,還是認為你是什麼大款?!早知今天,你又逞什麼能?!”
安相相伸出手,將散落在床上的費用單一張一張捋好,尋思等出院了再好好算。
聽黎天說他逞能,不由反駁,“我算好了距離的,我老師家是兩套房打通,除了門口的衛生間,裡面還有一……”
他真的算好了距離的。
還沒說完,黎天就哈了一聲。
“你算的?”
“你算的有什麼用?”
“你算的能比得了天算嗎?!”
“你能算到煤氣罐爆炸嗎?你能算到牆體倒了之後火蔓延的速度嗎?!”
“你能算到……”
黎天突然噤聲,不是他不想罵了,是一回憶起眼前這人躺在手術室裡,軟綿綿的一個,只能被除顫儀電到彈起又跌落的樣子,還有那個小孩被蓋上白布的樣子,就喘不上氣了。
他瞪著床上的人。
突然發現太不瞭解周安了。
這樣死裡逃生,過去半個月了他還會做噩夢,周安居然還能這麼平靜。
黎天深呼吸一口氣,將情緒穩下來,沉聲問,“你說你算好的,那你能算到你可能會死嗎?”
然而對方並沒有馬上開口,只拿過衛生紙,揪了一截後掀開被子,跪在床上將衛生紙按在了他臉上。
隨即,聽他說。
“我沒算到。”
安相相將黎天的眼淚擦乾淨,平靜且認真地回答,“我只想把人救出來。”
“你知道的,我老師幫了我很多。”
“我們班有個學生跟我差不多,沒有父母,跟著爺爺奶奶過,而貧困生補助每個班只有一個。”
不用他說完,黎天已經懂了。
自從周叔死了以後,本該是那個學生的貧困補助,三年來都是周安的。
每個學期只有八十塊。
可如今的豬肉不也才兩塊錢一斤嗎。
黎天嘴巴動了動,想罵周安蠢,可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
這時眼前的人又換了隻手,他這才發現臉上涼涼的,意識到什麼後,立馬側過了身。
安相相差點撲空,還好黎天反應快,又回過身把他摁了回去,開口說了句謝謝,但可能剛剛吵過架,黎天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看著黎天把散落在地上的單子都撿起來,又搶走他捋好了的,重新扔進抽屜裡。
然後拿起飯盒轉身就走。
應該去洗飯盒了。
以為黎天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結果一個下午都沒看見人,連上廁所,還是趁護士進來給他打針請幫忙完成的。
直到天黑,黎天才端著稀飯回來。
安相相超了一句,“你去哪裡了?”
黎天側目,又冷淡淡地收回。
看得出還沒消氣。
安相相摳摳腮幫子,決定暫時還是別觸黴頭了,接過勺子後呼嚕呼嚕。
半飽後,黎天又拽過去吃剩的。
吃完又去洗飯盒,然後又磨到深夜才鬼鬼祟祟地回來。
安相相躺在床上,閉著眼聽見黎天輕輕放下飯盒,又輕輕繞過他的病床,去旁邊的空床位躺下,全程窸窸窣窣,跟個大老鼠似的。
好在八月底了,天不冷。
有沒有被子也無所謂。
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時旁邊的床位空空如也,只有櫃子上放了個帶把手的飯盒,裡面裝著紅棗粥。
而黎天,又消失了一上午。
如此情況一直重複到他出院。
在這期間,他以為至少能見到班主任,好從她口中知道阿優的訊息,可惜沒有。
不過馬小浩倒是來過幾次。
安相相還有些訝異,“你不是去你姥姥家玩了嗎?”
馬小浩伸手拔了根自己帶來的香蕉,語氣驕傲的不行,“我爸告訴我的啊,你不知道吧?你還是我爸從火場裡抱出來的呢!”
聽他這麼說,安相相想起那個經常來學校接馬小浩的中年男人。
每次看見,對方都騎著輛大槓腳踏車,面板黝黑,但很愛笑,襯的牙齒雪白。
有一次還給他兩袋蔥油味的餅乾。
想到這,安相相不由抓頭,“那我是不是該選個日子上門拜訪一下。”
馬小浩連忙擺手,但嘴裡塞滿了香蕉,只能聽見他“唔唔唔”的,好幾秒才伸著脖子嚥下去,“不用不用,我爸那是本職工作,你要上門被誰發現了,我爸還要挨批鬥呢。”
那好吧。
安相相正要作罷,便又見馬小浩抹了把嘴,擠眉弄眼的湊過來,“你要真想報答,等上初一,你的作業繼續借我抄唄?”
安相相:……
安相相把人轟走了,上次被數學老師抽教鞭的事還歷歷在目,馬小浩怎麼敢提?
結果馬小浩死皮賴臉,天天都來。
用來探病的香蕉都被他炫完了。
病房裡每天下午都嘰嘰喳喳,時不時還會發出唐老鴨一樣的笑聲。
除了馬小浩之外。
主治醫師和那個禿頭老中醫也每天都來溜達兩趟,要不是他真覺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提出要出院,估計他們都捨不得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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