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醋是吧,我去買。”黎天臉上沒任何異樣,放下開水瓶便出門了。
安相相悄聲跟到門口,聽見外面安靜了大概五分鐘才傳來下樓的腳步聲,開始還很正常,之後越來越慌亂。
大約十分鐘後,腳步聲又響起。
踏踏踏的一刻也不帶停歇。
一陣粗暴地開門動靜後。
“啪——啪——啪啪——”
玻璃碎裂的聲音接二連三。
安相相在門口做了一分鐘心理建設,但還是被刺鼻的酸味衝的眼睛疼。
此時高高少年喘著粗氣站在洗碗池旁,腳邊全是碎玻璃,臉上有兩道紅線,正泛著血。
“你早就知道了?”
黎天抬起猩紅的眼,視線落到不遠處少年的臉上,思維如時光倒退一般回到六年前,那個初秋,也是這個視角。
當時周安也像這樣。
站在外面,嘴抿成一條線。
當時周安在猶豫什麼?
黎天就這麼看著他,輕聲自答,“你早就知道了。”
安相相輕輕吸了一口冷氣,點頭說,“嗯,事發第二天就知道了。”
“那麼早啊……好像還真是,當時你一直追問我什麼時候去我奶家。”黎天像是在回憶,幾秒後勾起個無意義的笑。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安相相知道他要問什麼,不等黎天開口便回答,“我有想過直接告訴你,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他看著不遠處的少年,眼神平靜且真誠,“我想,至少得等到你忘記當時的心情,再提起時,你只會恍然大悟,而不是陷入錯過、錯信、甚至差點成為幫兇的痛苦裡。”
黎天怔愣地連點了好幾下頭,像是接受了,然後轉頭盯著洗碗池。
也不知是不是還沒從殘忍的事實中回過神,也或許是長大了,承受能力變強,又或者時間過去太久,早忘了當時的撕心裂肺。
總之此時的他比以往每一次都安靜。
他盯了不到三分鐘,又轉回頭問,“剩下的你能自己解決嗎?”
安相相知道他在指雞,應了聲“能”。
“那你弄,我想自己待一會。”
“行。”
安相相給足個人空間,可回到家面對一地的雞毛時,呆了一會便思索從哪裡開始打掃,拿起抹布才想起白醋沒買,只好又下樓。
回來將廚房打掃乾淨,再埋頭處理掉另外一隻雞。
燒水、燙雞、拔毛……期間對面的門開啟又關上,他也沒管,獨自忙了一下午。
抬起頭時天已經黑了,窗外一片昏黃,街道上偶爾會響起幾聲炮仗。
【時間過的真快啊,一晃又過年了。】
【嗯。】
安相相拉開正對街道的窗戶,大抵明天就是除夕,所以即使不在鬧市區,街上的車流量也比平時要多一些。
探頭看了看,沒看見黎天的腳踏車,尋思人又去哪裡散心去了。
安相相也沒太在意,在他看來,六年的磨練足夠一個小孩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大人,在心性上,現在的黎天沒那麼脆弱。
畢竟以往黎天輸了比賽,也會像今天一樣騎著腳踏車出去兜風。
他是這麼想的。
但沒想到黎天會消失一天一夜。
他都去班主任家吃過年夜飯回來了,在家又等一下午,特地煲好了老母雞湯,怕冷了,一直用小火煨著,卻到深夜也沒看見人。
眼看聯歡晚會進入一年的倒計時,安相相才發現快凌晨了。
【鐵哥,黎天呢?】
【在樓下。】
安相相愣了一下,隨即直接跳下沙發,看見躺在馬路牙子上的人時,立刻扭頭抓起軍大衣,跑的拖鞋都掉了兩回。
“你怎麼……”
安相相突然噤聲。
此時已經凌晨,路燈剛剛熄滅。
在樓上時只看見人還在動,現在走近了才發現黎天一臉淤青,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揍過,嘴角眼角都掛了彩。
年前新買的羽絨服也撕出個窟窿,身邊一堆喝空的易拉罐,也不知在樓下待了多久。
黎天手臂搭在眼睛上,聽見動靜也沒挪開,只啞著嗓子驅趕,“走,別在這。”
安相相沒動,“發生什麼事了?”
黎天沒說話,只把腦袋扭到一邊。
這時有人從樓上下來,沒多久路邊響起“咻咻”的尖嘯聲,接著煙花一朵一朵綻開。
斑斕的光線下,
有眼淚沒入少年的鬢角。
安相相抿了抿唇,彎腰把人拽起來,不顧黎天爛泥一樣的掙扎,直接扛在肩膀上,在旁人驚愕的目光下一路扛到六樓。
縱使靈力加持,可這個靈異不盛行的世界,也被壓縮的只跟特種兵差不多。
安相相喘著氣,關好窗戶,隔絕外面的喧囂,這才看向癱在沙發上的人。
“還是不願意說嗎?”
“我奶死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
安相相一時反應不過來。
而此時黎天已經坐起身,盯著杵在窗邊的人,嘴角勾起冰涼的笑,“現在我跟你一樣,都是孤家寡人了。”
“你不是,你還有大伯他們。”
“呵,他們算什麼家人。”黎天抬手指指臉上的傷,“看見了嗎?沒有我爸,我連我奶的靈堂都進不去,連最後一面也不讓我見。”
“他們都怪我,都罵我。”
“都把我當出氣筒。”
“就因為我沒爸沒媽。”
說到這,黎天沒再繼續往下說。
他明明喝醉了,醉到爛泥一樣歪在沙發上,卻也知道話題不能再往下了。
那是他和周安之間的“禁地”。
再往下,這三年來好不容易維繫的關係,可能會瞬間崩盤。
黎天知道自己現在的腦子裡緊繃著一根細線,只需要一點點拉扯,它就會斷掉。
是真的不想說任何傷害周安的話,可對上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笑了。
是怎麼笑得自己看不到,只聽見一句話脫口而出,“我恨你。”
不是的……
“如果你和你爸從沒出現過該多好。”
不是……
“你爸為什麼不去勾引別人?”
不……
“車間那麼多男人,這棟樓那麼多男人,這條街那麼多男人,這個世界那麼多男人,為什麼偏偏是我爸?偏偏是我?”
“我恨你……我好恨你啊周安。”
“好恨你……好恨你……”
“你都不知道,我……”
“我……”已經……
黎天仰起頭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什麼,卻似乎有萬般阻礙,使得他無論如何再難說出口,只能這樣定定地注視,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眼眶發紅,眼淚溢位。
眼神變得很痛很痛。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天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扶著牆跌跌撞撞,跌倒了便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一邊走一邊瘋了般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之前不是和好了嗎?】
安相相杵在原地一動沒動,【不是和好了,是不追究了。】
系統:???
【那現在怎麼又追究了?】
系統表示一百個不理解,它也就一段時間沒來,這邊的關係怎麼突然惡化成這樣?連“恨”都能說出口。
【他沒追究。】
【那他現在鬧哪樣?】
鬧什麼呢?
一兩句話安相相覺得很難講清楚。
黎母的真相和奶奶離世,的確會讓黎天難過,但不會這樣發瘋。
也很清楚,黎天說的恨不是恨。
所以是什麼呢?
安相相呆呆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
【叮——】
【請在滴之後留言。】
……
……
“你跟黎天最近打架了?”
安相相筆尖頓了頓,“沒有。”
陳爸表示不信。
以往周安來這補課,只要超過八點沒回,電話一定會準時響。
現在寒假沒見著人就算了,畢竟比賽挺忙,怎得都開學半個月了,人也沒影兒?
見周安還在埋頭寫作業,陳爸細細端詳,試圖從那面無表情的呆臉上看出點端倪。
班主任嫌礙事,直接推開陳爸的頭,“看不見他在學習嗎?”
“我就關心關……”
班主任將人瞪走視線才挪回來,低眸看了一會,“黎天高三最後一學期了吧,應該挺忙,壓力也大,不來也能理解。”
安相相默了默,然後放下筆。
“他不是不來,是走了。”
班主任一驚,“走了?去哪了?”
“S省的競技體校。”安相相低垂著眼,搓著小拇指上沾的黑色墨水,“他寒假參加了兩次比賽,表現應該很好,被直招了。”
連夜走的,連招呼都沒打。
“不是……”班主任一時語結,還是陳爸從房間探出頭,“他不參加高考了?”
“不知道。”
安相相是真不知道,要不是連續一個星期沒聽見對面的動靜,不問系統,他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嘿!這孩子怎麼回事?悶不吭聲整這麼大個動靜?”陳爸急得直抓後腦勺。
班主任不由責怪,“還說呢,你跟黎天一個學校,這麼大的事你都沒聽說?”
“哎呀,老師又不都在一個教學樓。”陳爸想起什麼,扭頭去找電話本,“我給老張打個電話,他們當班主任的肯定知道。”
班主任坐不住,沒兩分鐘也走了。
依稀間,有對話傳出來。
“黎天沒跟咱們打招呼,那跟其他家人商量了沒?”
“聽說有幾個伯伯,但關係不太好。”
“再不好,事關小孩前途都能不過問?”
“這誰知道呢。”
安相相輕輕嘆氣,何止不好。
之前他以為黎奶奶只是普通的離世,經過系統才得知中間還發生一些事故。
主要原因還是黎父那點破事。
他跟周爸在一個車間工作,兩個大男人,偶爾會找點刺激,在車間偷摸接個吻,被別人看見都是避免不了的。
早年同性戀很少見,同事就算知道兩人關係不同尋常,也當晦氣裝沒看見。
現在流行了,話題也隨之變多。
當時看見兩人接吻的人難免會提起,又是一個車間的,都住在周邊。
家裡出了這種醜聞,還是死去多年的老來子,黎奶奶杵著柺杖上門跟人理論。
爭執之間突發腦溢血……
現在黎天與他伯父的關係,可以說是結仇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也難怪黎天會突然發瘋。
周爸的出現,破壞了他的家庭,直接、間接害死至親的三個人,落得個眾叛親離,最後發現還喜歡著仇人的兒子。
恨狠不下心,愛也愛不下去。
太荒唐,太糾結,太迷茫。
所以才選擇遠離……吧。
安相相用手指蘸了點水,見小拇指上的烏黑還是搓不掉,下意識用牙啃。
“發什麼愣?繼續寫。”
這時班主任從房間出來,表情輕鬆不少,甚至還帶了些笑意。
“黎天這次真算是時來運轉!打那麼多場比賽總算有盼頭了!”
陳爸激動的兩手握在一起,笑得眼都眯成一條縫,“S省競技體育學校啊!那可是專門培養奧運健兒的學校!”
“而且這次三中沒掉鏈子,學費全包!過兩天大門就得掛橫幅特別表揚!”
“今天必須炒兩個好菜!喝兩杯!”
“行了,別在這嚷嚷。”班主任笑著驅趕,又扭回頭說,“你也別被黎天甩的太遠,來,把你錯題本拿出來。”
安相相:……
被兩人打個岔,心口被堵住的地方一下疏通許多,磨磨蹭蹭間,真心希望黎天能熬過這次低谷,一飛沖天。
然而晚飯後,又被摁頭惡補到九點。
他申請想節奏放慢一點,班主任嘴上答應好好的,轉頭週五週六繼續補課。
連各種節假日都不放過,還找來不少過往的中考習題,列印成一沓盯著他寫。
期間安相相鼓起勇氣抗議一次,週五一放學從後門溜了,還沒高興多久,下個週五就跟班主任在後門面對面。
陳爸下班便發現家裡氣氛緊張,瞭解始末後唉聲嘆氣,“讀書需要勞逸結合,你看看你倆,黑眼圈一個比一個重。”
班主任一個眼刀子瞪過去,“下個月就中考了,這個時候不努力什麼時候努力?”
陳爸也是怕了,立馬給自己嘴拉上拉鍊,然後投過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安相相:……
不過在填鴨式教學下,卡了多年的540總算突破瓶頸,在模擬考中多考了三十分。
恰巧班主任又壓對題,中考分數有史以來第一次跨過600,考了601。
七月初。
學校門口分數公佈。
“哇!第185名!”馬小浩跟好哥們約好過來看分數,自己的都沒來得及細瞅,乍一看見哥們的排名,驚地咂咂呼呼!
“老周老周!你夠上三中的分數線了!老周,老周?”馬小浩沒得到回應,扭頭髮現周安面朝著一個方向,順著視線看過去,什麼也沒有,“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安相相收回目光,感覺剛才有人在盯著自己,存在感很強,回頭又沒看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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