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弟妹帶到鎮口的大青石牌坊下頭,把買的東西放在地上,讓周小禾守著。
“你們兩個在這兒等我,哪兒也別去。餓了把窩頭吃了,水壺裡有水。”
“姐你去哪?”周小苗問。
“再轉轉。”
她沿著鎮上的主街來回走了一圈,把每條巷子裡賣什麼記在心裡。
糧鋪三家,布莊兩家,雜貨鋪四家,藥鋪一家。
酒樓一家,叫醉仙樓,門面最大,二樓窗戶開著,裡頭傳出杯盤碰撞的聲音。
小飯館三家,包子鋪兩家,燒餅攤四處。
菜市在鎮西頭,已經過了早市,攤子不多。
一個老漢在賣蘿蔔,一個婦人守著半筐沒賣完的豆角,還有一個獵戶在賣野兔,已經剝了皮,掛在架子上。
周晚穗在那隻兔子跟前站住。
“多少?”
獵戶看她,一個瘦瘦的年輕姑娘,不像買得起的樣子:“二十五文一隻,早上剛打的。”
“二十三文。”
獵戶猶豫了一下:“成,給錢。”
她付了錢,拎著兔子和一應傢什回到牌坊底下,周小苗已經趴在包裹上快睡著了。
周小禾端端正正坐在旁邊,看見姐姐回來,肩膀才鬆下來。
“姐,你買兔子了!”
“嗯。回家給你倆燉兔肉。”
周小苗一下醒了,盯著那隻剝皮兔子,眼睛亮晶晶的。
三人往回走。
來的時候走了一個時辰,回去的時候東西多了,鐵鍋、鋪蓋、米袋子,加上一隻兔子,沉是真沉。
但周晚穗一個人扛了大半,兩隻手佔滿了,還讓周小禾拎了鹽罐子,周小苗抱著那塊碎布頭。
周小苗走在姐姐後面,看著姐姐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突然說了一句:“姐,你力氣真大。”
周晚穗沒回頭,聲音穩穩的。
“力氣大才能讓你們吃飽飯。”
周小苗想了想,用力點頭。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色還亮。
路過村口大柳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周晚穗扛著大包小包回來,都往她這邊看。
有個老漢開了口:“周家大丫頭,你家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分就分了,好好過日子。”
周晚穗朝那邊點了下頭,腳步沒停。
到家之後,她把東西一樣樣放好。
新鍋用肥肉開了鍋,架在修好的灶臺上。
米倒進米缸,小半缸,看著終於不像空的。
鋪蓋抖開鋪在床上,薄是薄了點,睡在粗棉布上總比睡稻草強。
周小苗在床上打了個滾,把臉埋在鋪蓋上,喊了聲真軟。
周晚穗去後院,把那隻兔子剁成塊。
肥的熬油,瘦的燉湯。
鐵鍋第一次用,燒熱了先擦一遍豬油,再倒水下兔肉。
水開之後撇掉浮沫,放了薑片和鹽。
兔肉在鍋裡咕嘟咕嘟燉著,肉香從灶間飄出去,飄滿了整個院子。
周小苗蹲在灶臺旁邊,託著腮幫子,吸著香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周小禾去屋後頭搬了幾塊石頭,在院子裡搭了個簡易的晾衣架。
他把姐弟三人路上穿的舊衣裳搭上去,扯了扯衣角,晾好。
天色暗下來。
三個人圍坐在新修好的灶臺前,一人端一個豁口碗,碗裡是熱騰騰的兔肉湯,湯麵上浮著一層淺淺的油花。
周晚穗把雜麵窩頭掰開泡在湯裡,分給弟妹一人一半。
周小苗呼嚕呼嚕喝了一口湯,燙得吐舌頭,又捨不得停。
周小禾低頭喝湯,過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姐,往後咱們每天都能吃上肉嗎?”
周晚穗看了他一眼。
七歲的娃娃,面黃肌瘦,眼窩還帶著一圈青。
爹孃走了之後,他瘦了整整一圈,不像個七歲的孩子,倒像一把小骨頭撐著衣裳。
“能。天天吃肉,吃到你膩為止。”
周小禾抿著嘴笑了,低頭繼續喝湯。
喝完湯,周晚穗把碗筷收拾了。
弟妹睡在木板床上,蓋著新鋪蓋,擠在一起暖烘烘的。
周小苗翻了個身,說了句夢話,含含糊糊聽不清。
周晚穗坐在床沿上,等兩個人都睡熟了,才起身走到院子裡。
院裡沒點燈,月亮半彎掛在天上,亮得能照見地面。
她站在院牆邊,聽著遠處幾聲蟲叫,還有隔壁王嬸家關門的動靜。
白天在鎮上冒出來的那個念頭又浮上來了。
松花蛋。
她在末世的時候跟一個會做松花蛋的老頭學過。
老頭在基地裡靠這一手醃蛋的手藝養活了一家五口,她幫過他搬東西,他把配方當謝禮給了她。
配方里要用到石灰,茶葉,鹽,草木灰,都是這個時代有的東西。
雞蛋鴨蛋也好買,鎮上那個擺在街角的婦人,雞蛋賣得不算貴。
成本不高,利潤不低。關鍵是這年頭沒人會做松花蛋。獨門買賣,還沒競爭。
她現在手頭不到一兩銀子,買完日用品所剩無幾。
要置辦石灰、茶葉還有一批蛋,得先把錢攢夠。
攢錢的法子,她白天在鎮上也想好了。
山裡。
桃源村後面的大青山,野物多。野兔、山雞、狍子,運氣好能碰上鹿。
她有力氣,有在末世練出來的打獵經驗,抓兔子跟玩似的。
打來的野味拿到鎮上去賣,一天跑一趟,攢個十幾天,本錢就出來了。
十天。
她給自己定了時間。
兔肉湯的香味還沒散完,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周晚穗把院門檢查了一遍,門閂穩穩當當卡著,外頭推不動。
她回屋,在弟妹旁邊的空位上躺下。
床板硬,鋪蓋薄,但兩個小傢伙身上熱乎乎的,暖意隔著鋪蓋傳過來。
周晚穗閉上眼睛。
十天之後,她要把第一批松花蛋醃上。
一個月之後,她要讓鼎豐村的貨擺上青陽鎮的鋪子。
一年之後,她要讓周家這三個字的招牌,掛在這三間破屋的門上。
先定個小目標。
第二天天沒亮,周晚穗就醒了。
窗外還灰濛濛的,雞都沒叫。
她側頭看了一眼,周小苗把被子蹬到了地上,一條腿搭在周小禾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周小禾被壓著也不醒,眉頭皺著。
周晚穗把周小苗的腿挪開,被子撿起來給兩人蓋好。
兩個小傢伙翻了個身,繼續睡。
她輕手輕腳下床,穿上草鞋,走到灶房。
昨天燉兔肉的鍋還放在灶臺上,鍋底凝了一層白花花的葷油。
她把鍋端下來,從米缸裡抓了兩把糙米,洗了洗,加水煮上。
灶膛裡塞一把乾草,火摺子一吹,火苗夠上鍋底。
等粥熟的工夫,她去院子裡打水洗臉。
井是爹在世時打的,不深,繩子放下去不到兩丈就聽見水響。
她拎上來的水桶滿到邊沿,水面晃都沒晃一下。
洗了臉,她把剩下的水倒進院角的水缸裡。
水缸總算不是空的了。
粥煮好,她盛了三碗放在灶臺上晾著。
自己呼嚕呼嚕喝了一碗,又從昨天買的窩頭裡拿了兩個揣在懷裡,留了兩個給弟妹。
她找出爹留下的柴刀和麻繩。
柴刀有兩把,一把刃口豁了,一把生了鏽。
她挑了生鏽那把,在井沿上磨了磨,磨到能反光。
麻繩四五丈長,手指粗,結實。
她又找了兩個麻袋,摺好塞在腰帶裡。
收拾妥當,她在灶房地上用柴炭寫了幾個字:
粥在灶上,窩頭在碗櫃,中午前回來。
寫好之後,她把柴刀別在腰間,輕輕帶上門,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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