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在洪老闆家借住了一宿。
洪老闆騰了後院一間空房出來,被褥是新曬過的,聞得出太陽的味道。
臨睡前她坐在燈下把明天要用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順序排好。
秦掌櫃的供貨單在最上頭,洪老闆的黴幹菇進貨單夾在中間,何老頭的證詞和濟仁堂的巴豆賬單壓在最後。
杜大夫的附註她用指甲在紙邊上掐了一道印子,到時候重點念。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她就起了。
先去菜市攤子上看了一眼。
周小禾和周小苗昨天在王嬸家過夜,今天不來鎮上。
攤子空著,招牌還在,那張告示被風吹歪了,她伸手把它扶正。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她到了縣衙門口。
來旁聽的人不少,都是秦掌櫃和洪老闆連夜通知的。
秦掌櫃帶了好幾個菜市裡的老主顧,洪老闆拉來了何老頭和賣豆腐的老漢。
一群人在衙門口站了一小片。
有人遠遠看見她走過來,推了推旁邊的人,所有人都往這邊望。
李旺也到了。
他帶著李老闆娘和那個被她拎過衣領的夥計,三個人站在衙門口臺階下面。
李旺穿著一身半新的綢布長衫,肚子把前襟撐得緊繃繃的。
李老闆娘頭上插了兩根銀簪,臉上搽著粉,一雙眼珠子到處轉。
夥計縮在後頭,慫著肩膀不敢抬頭。
周晚穗走到衙門口。
李老闆娘看了她一眼,把下巴往外一抬。
“還敢來。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晚穗沒看她,徑直走向那面鳴冤鼓。
這鼓是縣衙門口的老物件了。
鼓面比臉盆還大,蒙著整張牛皮,年頭久了顏色發暗,邊緣磨得發亮。
鼓槌是一截手腕粗的槐木棍,一頭細一頭粗。
周晚穗拿起鼓槌。
衙門口的衙役看著她的手。李老闆娘剛張嘴想說句什麼還沒說出來。
周晚穗掄起鼓槌砸在鼓面上。
咣。
鼓架往後晃了一下。
整面鼓的鼓面往下凹了一個深坑又重新彈起來,震得衙門口的青石板地面都好像動了。
衙門口拴著的那匹巡街的瘦馬仰頭嘶了一聲掙脫了韁繩往街對面竄出去,守門的衙役被嚇得往旁邊跳了兩步。
李老闆娘腳一軟,一屁股坐在臺階上,頭上的銀簪歪了半截斜掛下來。
周晚穗把鼓槌放回鼓架上。
那面大鼓還在嗡嗡地響,餘聲在衙門口來回撞。
兩個衙役對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轉身往衙門裡跑。
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裡面傳出一聲梆子響。
升堂。
從縣城回桃源村,周晚穗走得不快。
弟妹一邊一個跟著。
周小苗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是秦掌櫃臨走時塞給她的。
糖衣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她捨不得吃,走兩步舉起來看一看,再放下來。
周小禾把錢匣子抱在懷裡,比平時多裝了一袋碎銀,他隔一會兒就伸手摸摸袋子還在不在。
拐過山腳,村口的大柳樹露出來。
樹下坐著的還是那幾個老人。
老趙頭叼著旱菸杆,老遠看見周晚穗姐弟三人從山路上拐過來,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回來了?”
“回來了。”
“官司咋樣?”
周小苗搶先舉著糖葫蘆喊了一嗓子。
“我姐贏了!李家賠了二十兩!”
老趙頭把煙桿往腰裡一別。
旁邊幾個老人也站起來了。
老趙頭說贏了就好,又說那兩個差役上回進村先去的大伯家,他就知道這事不地道。
他旁邊一個老人朝村裡努了努嘴。
“你大伯母昨天還在村裡說,你這回肯定要蹲大牢。”
周晚穗往村裡看了一眼。
“讓她說。”
她帶弟妹往家走。
路過村口的水井邊,幾個洗菜的婦人抬頭看見她,菜也不洗了,手在圍裙上擦著湊過來問長問短。
春草從自家院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沒納完的鞋底子,追著她問了半天案子的細節。
周晚穗撿要緊的說了幾句,春草聽完一拍大腿,說李家那兩口子在鎮上橫了十幾年,這回算是撞上鐵板了。
再往前走,路過周莽家門口。
院門緊閉,門縫裡什麼動靜都沒有。
周晚穗往那扇門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倒是路上碰見里正。
里正從自家院裡出來,手裡端著碗麵條正在吃。
看見周晚穗,他把麵條碗往院牆上一擱,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回來了?怎麼樣?”
“打贏了。李旺打二十杖,賠二十兩。他內人掌嘴十下。”
里正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點了兩下頭,沒說話,端起麵條碗繼續吃。
麵條已經坨了,他埋頭扒了一大口,嚼著嚼著交代她等會兒吃完麵,到她家詳細說說案子的經過。
王嬸早就在她家院裡等著了,灶上燉了一大鍋紅燒肉,放了八角和桂皮,肉香從院裡飄出去好幾丈遠。
週三順蹲在院門口修雞籠,看見周晚穗過來,把錘子一扔站起來喊了聲回來了。
王嬸從灶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擦著手,眼睛先看她,再看兩個小的,最後落在周小苗手上那串糖葫蘆上,笑了。
“贏了吧?我就知道你贏。”
周小禾把手裡的錢匣子往桌上一放,開啟來給王嬸看。
“賠了二十兩。菜市十幾家商戶還湊了份子。”
王嬸看著錢匣子,好一會兒沒說話。
週三順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回去繼續修雞籠,嘴上說以後誰再敢惹晚穗,不用她動手,菜市那幫商戶就能把人撕了。
當天晚上,周晚穗在灶房點了兩盞油燈,把弟妹叫到桌前坐下。
周小苗手裡還攥著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蘆,臉上沾著糖渣。
周小禾拿出賬本,翻開新的一頁,用毛筆在頁首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
四月十五,李旺賠銀二十兩,菜市商戶賀儀十兩。
“姐,這筆錢你打算怎麼用。”
“五兩留著日常開銷。十兩存起來。餘下的,給菜地再多添幾個酸菜罈子,再買十隻小豬仔。”
周小禾低頭在賬本上記下。
周小苗歪著頭問豬仔是不是養在咱們後院。
周晚穗點頭,說後院那間空豬圈該用了。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噼啪響。
鍋裡燉著晚上吃剩的紅燒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小苗困了,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手裡的糖葫蘆歪到一邊。
周晚穗把她抱到床上,回來在燈下跟周小禾又盤了一遍賬目,然後吹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平躺著。
這一個來月,從二兩銀子起家到現在手裡將近三十兩,攤子有了,作坊有了,長期合約簽了兩份。
但這只是開頭。
李家打掉了,以後還會有別的人盯上她的方子。
她得讓自己大到別人不敢動。
大到誰想動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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