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從醉仙樓出來,往菜市走。
路上經過鎮口那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個人。
陳守安。
他今天沒扛柴,手裡拎著兩隻野雞,野雞尾巴毛長長的,花花綠綠垂著。
他站在槐樹底下,像是在等人。
看見周晚穗挑著擔子過來,他站直了些。
周晚穗腳步沒停。
“賣野雞?”
陳守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野雞。
“嗯。”
“醉仙樓收。秦掌櫃在後廚,你拿過去。”
陳守安點了一下頭。
拎著野雞往醉仙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那個豆腐,聞著蠻香。”
周晚穗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吃明天去攤子上買。”
陳守安又點了一下頭,拎著野雞走了。
到了甲字六號攤位,周小苗已經在了。
周小禾今天學堂考試沒來,周小樹跟著來幫忙。
他站在攤位後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背在身後,看見周晚穗挑著擔子過來,快步迎上去把擔子接過來放好。
豆腐擺上攤位,切成小塊,插上竹籤當樣品。
松花蛋和鹹鴨蛋照舊擺好。
青菜今天沒帶,地裡的菜還沒到收割的時候。
周小苗看見豆腐,高興得手舞足蹈,說姐咱們家現在連豆腐都有了,以後還能做豆漿豆花豆腐皮豆腐乾。
周小樹在旁邊說你先把你那份吆喝完。
周小苗清了清嗓子,站到攤位前頭,深吸一口氣。
“新鮮豆腐!又嫩又香!放得住不酸!不好吃不要錢!”
賣豆腐的老漢正在旁邊擺攤,歪著頭往這邊瞅了好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豆腐刀走過來。
“姑娘,你家也賣豆腐?”
周晚穗切了一小塊遞給他。老漢接過去放進嘴裡,嚼了嚼。又嚼了嚼。
“你這豆腐怎麼做的?怎麼比我家的還嫩?”
“石磨磨的漿,火候盯得緊。”
老漢把嘴裡那口豆腐嚥下去,又看了看攤子上碼著的豆腐板,搖著頭回自己攤位上去了。
周小苗看了看姐姐說姐你把賣豆腐的老頭都吃服了。
周晚穗扯了扯她的小辮子。
豆腐賣得飛快。
來買菜的幾個婦人嚐了樣品,一人買了兩塊。
有個老婆婆買了一塊說要回去燉魚頭,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多買了兩塊,說反正放得住明天吃也不壞。
日頭還沒到半空,兩板豆腐全賣光了。
收攤的時候,攤子前面站了個人。
陳守安。
他把野雞賣給了醉仙樓,手裡拎著個空麻袋。站在攤位前面,看著已經空了的豆腐板。
“賣完了。”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周小苗從攤子後頭探出腦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認出他來了。
上回在河邊,姐姐開荒的時候,這個人扛著柴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會兒。
上上回在村口,這個人往院子裡放了兩隻野兔就走了。
她歪著頭,嘴巴張了張,聲音脆生生的。
“姐夫!”
陳守安腳步猛地一頓。
他轉過身來,看著周小苗。
耳朵尖從古銅色變成了深紅色,然後整個耳朵都紅了。
“我不是。”
他說了兩個字又咽回去了,張了張嘴,又合上。
回頭看了看周晚穗,又看了看周小苗,最後把空麻袋往胳膊底下一夾。
轉身走了。
空麻袋在胳膊底下晃來晃去,敲在腿上啪啪響。
路過老槐樹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扶了一下樹幹,繼續走。
走到街角拐彎的時候,肩膀撞了一下牆。
周小苗趴在攤位上,看著陳守安走出老遠老遠,轉頭問周晚穗。
“姐,他怎麼走了?”
“你喊的。”
“我叫他姐夫,他怎麼就跑了?”
“下次別叫了。”
“可是姐,我叫他姐夫的時候他耳朵紅了。人耳朵紅了還能走得那麼快。”
周小樹在旁邊從頭看到尾,這時候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那是誰?”
“隔壁村的獵戶。姓陳。”
“他為什麼跑。”
“你問她。”周晚穗指了指周小苗。
周小苗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說那個人每次看姐姐都跟老鼠看見貓一樣又怕又想看,她這是在幫忙。
周小樹想了想,說他跑得比大青快。
周晚穗把收好的攤子挑在肩上,說了聲回家了。
三個人往回走。
出了鎮口,走在山路上,周小樹接過姐姐肩上的擔子挑在自己肩上。
周小苗走在最前頭,還在唸叨陳守安的事。
“姐,下次他來咱家,我還叫他姐夫不?”
“不準叫。”
“那在鎮上碰見呢?”
“也不準叫。”
周小苗鼓起腮幫子,悶悶地哦了一聲。
走了幾步,又開口了。
“那在山上碰見呢?”
周晚穗伸手拍了一下她後腦勺。
周小苗捂著後腦勺,咯咯笑起來。
回到家,周小樹把擔子放進作坊,去後院給牛添了把草。
周小苗把今天賣豆腐的事跟周小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陳守安那段的時候手舞足蹈,說那個人耳朵紅得像燒著的炭。
周小禾聽完抬頭看了看姐姐,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教周小樹認字。
晚上盤賬。
周晚穗把當天的收入記在本子上。
豆腐賣了六十文,松花蛋和鹹鴨蛋各賣了一百來文,醉仙樓的訂單一個月下來能多掙將近二兩銀子。
加上菜市零售和合約供貨,這個月的收入能破五兩。
她合上賬本,跟周小禾說等這批豬出欄,加上豆腐和松花蛋,能攢下五十兩。
周小禾在本子上算了一會兒,抬頭問她姐,五十兩打算怎麼用。
“翻修房子。你跟小苗一人一間。”
周小禾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排數字,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他拿起筆,在賬本最底下工工整整寫了一行字。
四月二十一,豆腐開賣。
姐說攢夠錢蓋新房子,一人一間。
豆腐賣了三天,天天不到午時就光了。
周晚穗把每天做豆腐的量從一板加到兩板。
醉仙樓一天十斤,菜市零售一天十來斤,剛好夠賣。
但她知道光賣白豆腐不夠。
豆腐利薄,一斤六文錢,賺的是辛苦錢。
要做成豆腐乾,價錢能翻三倍。
關鍵是滷水。
她在末世的時候見過一個四川女人做香乾。
那女人在基地食堂裡掌勺,用滷水把白豆腐乾煮成醬紅色,切片涼拌,整個基地的人都排隊買。
滷水的配方她記得。
花椒、八角、桂皮、香葉、小茴香、幹辣椒、生薑、醬油、鹽、糖。
所有香料用紗布包好,和水一起煮開,小火熬半個時辰。
豆腐乾放進去泡一宿,第二天撈出來就是香乾。
當天下午她去鎮上雜貨鋪買香料。
花椒要四川的大紅袍,桂皮要厚的,八角要完整八瓣的。
雜貨鋪掌櫃把她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包好,算盤打了半天。
“周姑娘,你這買的都是金貴香料。花椒這一小把就頂兩斤豆腐。”
“做新東西,好吃了回頭多買你的。”
掌櫃笑著把香料包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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