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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217章 為了太陽,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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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雲在床上躺下來,張四又在擦地,她每天把地擦得潔淨得可以光了腳走,儘管這不是她的工作。但護士人手不夠,患者家屬自動替補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共識。她是5床的陪護,16歲,是個農村小姑娘,卻一直被當成男孩養大,莽莽撞撞的,從頭髮到身材,到衣服褲子、行為舉止,沒有一個地方像女孩,就連小名兒都不像——四兒。

5床玩累了,倒在床上休息,她是子宮癌早期,做了全部切除手術,冰雲醒來的那天,5床剛下手術檯,手術很成功。“四兒,給姨倒點水喝。”5床說。

張四扔了拖把跑去倒水,3床笑:“四兒,給我也倒一杯。”張四便給她也倒了一杯。

3床,41歲,乳腺癌早期,一側的乳房切除二分之一,這次回來做最後一次化療,醫生說已經康復。6床是來複查放療。兩人大概第一次住院就認識了,也許因為同病,所以相憐更深,她們常常對面坐著聊天。3床的丈夫是一名公安,這次就是工作太忙沒能一起來,但差不多每天都打電話,小護士熟悉了,會站在門口叫:“3床,熱線。”3床便笑嘻嘻地跑去接。化療的前一晚,他又來電話了,詢問化療的時間,3床接了電話回來,臉上照舊容光煥發:“又問我什麼時間,我告訴他,還得兩天呢。他來做什麼,看著難受,也替不了我。老大要中考,單位裡也一攤子事。”笑起來:“等做完我再告訴他,讓他來接我。”

5床笑:“看看人家這感情!”

化療之前,冰雲看她自己做好一切準備:痰盂、水盆、水果、毛巾、熱水袋……她去開啟水了,1床說:“3床性格可真好!”

“她是真剛強,”6床道,“我就不行。化療的時候折騰的死去活來,就剩半條命了,還能吃什麼,連水都喝不下去一口。她可不一樣,這邊剛吐完,那邊回手摸過一個蘋果,放在嘴裡就是一口。”一個“摸”字,把3床的頑強倔強描繪得淋漓盡致。正說著,去打水的人回來了,一進門就笑起來:

“我剛碰上一個混上來賣草莓的,”果然,她手上拎著一個方便袋,裡面是紅豔豔的新鮮草莓,“我買了一袋,和他打了半天價,正好一會吃!”

只要能吃,那就沒事。這是醫生們最樸實的診斷之一。

3床長得很白淨,一架白圈眼鏡顯得溫文爾雅,她從不穿病號服,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完全沒有病號的樣子。每次出去吃飯,必是換上雪亮的高跟皮鞋,在地上踏出嘎嘎的脆響。冰雲覺得她在用意志和命運鬥爭,小到每一個細節。她就像一個鬥士,和命運狹路相逢,不退不讓,而是伸出手去,扭住了命運的犄角。

她看一眼1床,這個等著命運判決的人,她是否能敲響生命之鼓?妹妹呢?

昨晚病房熄燈以後,患者們漸漸入睡,冰雲翻來覆去睡不著,聽到2床有人悄悄下了床,那裡原是張四的地盤,因為床位空著,護士就睜隻眼閉隻眼地由陪護住了。妹妹來了以後,張四很“仗義”地邀她一起睡,被邀的人高興地答應了。現在,腳步聲走過來,停在了她床邊,悄聲問:“你睡了嗎?”她睜開眼,是妹妹。“對不起,我、我想借你的錄音機聽聽,行嗎?”她把錄音機給他,又從枕下摸出幾盤磁帶,這個女孩便拿著它出去了。

她躺在黑暗裡,睡不著,旁邊的8床睡得極不安穩,不停地咬牙,麻桿一樣的腿有時會突然一抽,重重地蹬在床上。她一旁看著,覺得自己就像躺在一具會動的殭屍邊上。她不能理解這樣的位置,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和這樣一群人躺在一個房間裡。還是妹妹好,她是健康的。張四也好,無知快樂得像一棵恣意伸展的藤。

她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卻照例又被拖進噩夢掙扎,當她驚懼地從夢裡逃出來時,發現自己手足麻木,冷汗淋漓,胸口憋悶得喘不過氣來。看一眼2床,張四正騎著被子,睡得噴香。她披衣下了床,想到走廊上透透氣。悄悄出了門,看見妹妹坐在不遠處的走廊盡頭,長椅被搬轉向了窗外。那是一個面東的窗子,窗子外面有一個廢棄的陽臺,陽臺的對面是薄霧冥冥的遠山,正籠在淡淡的晨曦裡。她走過去,看妹妹手裡抱著錄音機,卻並沒有聽。

“在為你姐姐擔心?”她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妹妹看看她,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然後沉在自己世界裡的人好像醒了,看她一眼:“你不能坐這,太涼。”

“屋裡太悶,喘不上氣。”她說,那人站起來,把自己的衣服蓋在她身上,

“那你坐我這邊,椅子我坐熱了。”

她看看椅子,帶著體溫的善意,有些溫暖。

沒等她說話,那個人小步跑走了,很快拿了一張小被回來,蓋在她身上。兩個人坐著,看著窗外,不說話,也覺得不尷尬。

“別想太多了。”她說。

“其實我不知道該想什麼。”那個人低聲地,“誰也無法知道結果。”

“所以不一定是壞的。”

“就像踩在鋼絲上。必須往前走,手裡卻沒有平衡的杆。”

她無言,是啊,深淵已經張開巨口,誰能知道下一腳人在哪裡。一切語言在近切的生死麵前,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我爸跟我說,遇事祈禱最好的,打算最壞的,可是如果最壞的真的來臨,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冰雲不知道她能說什麼,在生死麵前,有什麼是她能說的呢?

“她把孩子託付給了我。”

冰雲有點愣,也有點冷,一種無以復加的沉重攫住了她的心——那個五個月大的嬰兒?這個還沒有結婚的女孩?她將永遠也沒有自己了。在孩子交到她手臂上的那一天,這個女孩就沒有了。以後的歲月,那悠久的付出,那年年月月!那就是一副紙鐐銬,是這個世界上最沉重也最殘酷的枷鎖。她忽然明白1床為何那樣盼望她的到來,而她又為什麼這般茫然無措。

她聽見她輕輕嘆息:“寶寶太小了。而我又如何能夠替代媽媽。”

“別想太多,你……”她話音沒落,一陣急促的奔跑聲敲碎了寂靜的走廊,她們房對面的308房衝出一個男人,一面跑,一面大聲叫:“醫生!大夫!”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一個生命,要離開了!這個意識讓冰雲感到一種從頭到腳的寒冷。

醫生護士匆匆趕到,閃進了那個房間,幾分鐘,不,甚至更短,一聲悲切的哭聲撕裂了將曉的長空,叫喊聲,呼喚聲、器物的撞擊聲、紛雜地交織在一起……這就是醫院,生命和死神頻繁光顧的地方!在這裡,死亡變得那般的簡單輕易,又那樣真實而觸目可及。

妹妹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冰雲的心被撞的痠痛,伸手抱住她:“回去休息吧。”

妹妹不說話,眼淚無聲地順著臉淌下來。

“不要亂想。”冰雲抓著那個肩膀,“你別亂想。

“她今天手術。”那個人呆呆地看她:“他們都說寶寶像我……大家都說孩子長得像我。可我——只是小姨,她最需要的還是媽媽啊……”一串含混不清的話語,一串無聲跌落的淚水。

門開,張四跑出來,冰雲嚇一跳:“你怎麼出來了,是1床醒了嗎?”

“我——”張四愣愣地看她,“上廁所。”又向妹妹坐的地方看一眼:“你們——怎麼不睡覺?”冰雲鬆了口氣,看張四急急忙忙地向廁所跑去。

“別哭。別亂想。不會的。”她抱住哭泣的妹妹,眼睛發熱:“不要亂想,聽見嗎?”她抱著她的肩膀,覺得自己的眼睛溼了,她知道自己的話是異常無力的,她自己都感覺不到一點點安慰的力量。她彷彿看見一副紙鐐銬從一個不知的空間飛來,面目猙獰地向著這個女孩落去,她急著想找點什麼驅走這種無力,低頭看見頸上母親送她的桃木小佛,伸手摘下來,不容分說掛在那個女孩的頸上,伸手為她擦去眼淚:“別哭。不要哭。祈禱最好的,上天一定會保佑你。”她用力握住她的手:“我和你一起祈禱,蒼天會聽到我們的聲音。”

她牽著她的手,閉上眼睛,她感到她的心突然安靜下來,連日來困擾著她的煩亂好像突然間離她遠去,她看到母親,看到故鄉,她也有根,她並不是孤身一人。她的手握著另一隻手,那裡有生命的溫度,她感到手心溫暖,彷彿她關閉了多年的生命感覺正在這虔誠的祈禱裡甦醒,她含著眼底的溫熱,似乎真能夠感受到她與宇宙之間的感應與交流。生命的熱血流過指尖,溫暖了最後的冰冷,只要世界還有一絲愛,她們就應該有力量活下去。

她感到有金光照進雙眼,睜開眼睛,天邊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金光萬道。她轉過頭,妹妹也轉過頭,“太陽出來了。我們回去吧。”她說。是啊,太陽出來了,很多時候,我們活著,就是為了能夠看到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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