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坐在桌子後頭,根本無心工作,搞不清心裡竄來竄去的火是憎恨還是嫉妒。春生和她?這算什麼!剛才在大廳遇到那人,他覺得心裡亂竄的火簡直能一下躥出來把頭髮燒焦了。
他捏著拳頭,看著桌上的照片,七個月,她離開他七個多月了。現在想想,他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離婚之後,在他還泡在酒精裡醉生夢死的時候,春生便告訴:他去看她了,並簡單地說了她的情況,說她不是很好,落了很多課,可能會補得很辛苦。他聽大鵬說過,本來是要去找他的,車票都買好了,後來發現他在辦公室。
那時他想,她見到春生一定會——,不高興?難堪?或者……反正這兩人一直不對付,這時候見到,可能會有些尷尬。但,有一個熟人去看看她,總歸是好的吧?所以春生說了訊息時,他心裡是有些感激,有些擔心,有些……其實是很感激的。起碼,他聽到了她的訊息。
後來他的日子依然泡在酒精裡,醉他自己的醉,痛他自己的痛,沉淪還是放縱都他自己說了算。直到過了一個、再一個、又一個假期……他才發現:他好像不是隻看她那一次了。他已把自己兩天休息日挪攢到月底,和她的月假同步,但是她的情況他卻不再說了。
他這才意識到他不是為他去看她的。
他發現之後,痛苦便像一顆被施了魔法的豌豆,呼吸之間便生根發芽,轉眼便爬滿了他的身體。他一面拼命剋制它,剪除它,一面嫉妒又在澆灌它,培養它,它們挾著嫉妒的毒汁蓬蓬勃勃地長大,枝枝蔓蔓四處伸展,並結出巨大的惱恨的果實,讓他崩在暴亂的邊緣,分分鐘能夠失控。
現在,
整整四天。兩天假期還不夠,又超了兩天,他是想陪她過月假嗎!有事,卻沒說在她那,也沒說什麼事,他以為他不知道他去看她嗎!
——不、不會是她病了吧?還是——,有什麼麻煩了?考試沒考好?誰欺侮她了?她現在沒有錢,也沒有“家長”,她……不行!他得去問問。他站起來,不,他又跌坐下去——他去問什麼?怎麼問?
問:你去看阿雲了?你什麼意思?
春生會怎麼答他?是,大哥。我喜歡她。
然後呢?
打一架?玩陰的?還是斷了兄弟情?
他是在愛她了,他不愛,還不許別人去愛嗎?別人愛了,他還有權利再去愛嗎?
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他已經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過問她的一切了——
不!他明明還是愛她的!他明明——,
可是——,他已經從春生的眼睛裡看到了“感情”,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情懷。不是友誼,不是兄弟,而是,愛情。它發芽了!
他的心被這兩個字刺得生疼,疼得他一下子站起來,也許是站得太急了,他的眼前閃過一瞬的黑暗,扶著桌子定了定神,眼前的景物才恢復了。她到底怎麼了?他感覺他要瘋了!
“健哥。”讓他發瘋的人敲門進來了,他看一眼進來的人,用眼睛示意了一下椅子,那人沒有坐。“我、因為臨時有事,沒來得及提前請假。”
他不說話,低頭看檔案,他想不要臉地問他:“你是去看你嫂子了嗎?她出什麼事了?”或者:“你嫂子還好嗎,她現在怎麼樣?”或者乾脆:“你丫的憑什麼去看她?你這個混蛋玩意!”可他罵不出口,因為混蛋的根本是他。他用最大的力氣把那句“什麼事”咽回去,“等一會兒補個假條給大鵬。”
“是。”
進來的人出去了,他直接砸了一個玻璃杯,聽著那清脆的碎裂聲,看著從牆上四面濺開的碎片,他覺得自己根本是在無能狂怒。他坐在椅子裡,望著牆,翻江倒海的心找不到決堤的口。他根本就是個蠢蛋!他抓起電話,他才不要做蠢蛋!他寧可做個混蛋,小混蛋是他的,誰也別想!電話接通,宿管老阿姨淡淡地告訴他:上課時間,晚上再打。他好說歹說地把電話轉到了她那一層,沒人接。
他一口氣洩了,連無能狂怒都不會了,只覺得有氣沒力。
他有氣沒力地靠在椅子上,心好像被一團棉花塞著,連呼吸都要經過過濾似的。其實這種說不出是痛是酸是脹是浮的感覺,七個月來就是這樣一直讓他坐臥不寧的。他忘不了她,也放不下她,無論怎麼喝酒來麻醉記憶,也放不下忘不了。
而在這放不下和忘不了裡其實還隱藏著另一種隱秘的情緒:一種不甘的自我厭棄。他不甘心他愛上她而她不愛她。又厭棄他愛上一個不愛他的人。
也許他從來不曾擁有過她,所以也永遠都無法失去了。一支無法回頭的單箭頭穿心而過,藏著隱秘的血肉,這是他一個人的刑罰,無人知曉也無人能解。他們故事悖於常理,違反常規,說不清,道不明。而他這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愛與恨、痛與憎卻有一個人隱約地知道,那個人就是春生,他最信任最關愛的兄弟。不知道全部,卻可能早已猜到全部。
可是他猜到了所有的來龍,卻自己成了去脈。
他感到心口堵的難受,推開辦公室套間的門,感到身心乏力,床頭上她的照片在對他淺笑,他倒在床上,看著她,阿雲,你——,他閉上眼睛,其實他早知道春生喜歡她,早就知道。只是那個人自己一直不知道罷了。當他們一見之下他便處處與她做對,事事違抝她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他是男人,他穿行風花雪月,遊刃酒綠燈紅,他太瞭解男女之情了。對立只是一種潛意識欣賞的另一種表現形式罷了,只是那兩個當事人都不知道罷了。
她也不知道,常常被氣得忍氣吞聲,還得笑著裝成沒事的樣子安慰他。他是他們三個人中唯一的清醒者,他知道這種前世冤家對頭似的感情一有機會就會發展成愛情的,只是當時他不在意罷了——他的女人就是他的女人。他有絕對的自信與霸氣能夠把握他們的情感與關係,這輩子她就是他的了!他伸手拿起照片,對望著裡面的人,心裡那團溼棉花也在迅速膨脹:小巫婆,我不許你愛他。你是我的。永遠!
“我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是你的,周偉健。你這樣做不過是不想別人過好罷了。”
“不是的,阿雲——
“你只是嫉妒春生,你霸道自私,唯利是圖,無情無義。你惱恨他,你想整治他。但是春生比你好,比你高尚,比你懂我。你拆散我們也沒有用,因為你永遠都得不到我的心,你得到的不過是一具軀殼而已——”
“阿雲我是愛你的,我是真心愛你的!”
“你愛我嗎?你不過是把一件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毀滅了給人看罷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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