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經常去看望冰雲的事不知周老太太怎麼知道了,她立刻召回偉健盤問,而偉健的答非所問和含混其辭讓她大為惱火:“他總去看什麼?一個沒結婚的小子追著一個離婚的小嫂子跑,我還真沒看出來平時文質彬彬的倒是葷素不忌。他不要臉面,你也忍得住?這算什麼,你就由得他這麼打你的臉?”
偉健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覺得他老媽捅他刀子才是真正的毫不含糊。你要說她不愛他吧,她啥事都在為你好。你要說她愛他吧,她的愛裡裹著刀片子,專往你最不願示人的痛上扎。
“要不是上次躍進過來拉橘子說漏了嘴,我還不知道。你爸問過大鵬,聽說他現在休息都調到月底了,也就那個憨的不多想,躍進那聰明的早看出來了。你現在是個什麼意思?人走茶涼,啥關係不走動慢慢就涼了。我看阿雲走的時候沒要錢就是給你留著後手呢,這就是在等你低頭服軟,收心改性兒,要不哪個傻子會一分錢不要?你再不抓緊,別人這腿就插進去了。”
偉健不說話。當曾經的婚姻突然變成了別人隨時可以插腿,連氣憤都覺得尷尬。
“莊子,如果錯在她,媽不勸你,但錯在你,你覺得你再找會找一個比阿雲更好的嗎?你在乎她,也不在乎她,媽都能看出來。你這麼樣出去胡鬧,放到老一輩,不興離婚的,女人哭哭鬧鬧磨著磨著一輩子就過去了。但現在女人不受這個氣了。現在她給你留了後手,你把她接回來,還是一家人。別等時間長了,心就變了。”
他不想說話,涼了?不過半年時間。他覺得沒她的默許,春生走不進來。
“媽知道你要面子,看人也要個由頭。現在天越來越冷了,那邊比家裡還冷吧,我做套好看的棉衣你給她送去。現在時候好,現成的棉襖大衣都能買到,但棉褲可不好買,買了也不一定合身。你就說是我惦記她,親手做的。”
“我知道了。”偉健覺得他不能駁他老媽的面子,再生氣也可以跑一趟。“沒事我回去了。”
老太太嘆氣,“我做好了,你就趕緊去,人總不走動,情就會遠的,反過來,人常走動,無情也會生情的。你這次去,把話講開了,那春生以前去的就都是代你去的了。”
偉健張口結舌,差點沒把自己絆倒了。
但讓老太太張口結舌的事在後邊:她穿針引線地做好了緞子面棉褲和鵝毛袖籠給偉健去送,沒想到春生幹了同樣的事,並且比她早了一步。這件事老太太是過後才知道的,而且她還知道偉健之所以沒去,是因為他和春生買了同一天的票。大鵬負責考勤和財務,他給偉健送機票時,問他幾天能回,嘟囔說老六也不在,年底這麼忙,你倆還趕一起出門。
“他去哪了?”偉健問。
“他沒說,說寒流要來了,要趕那之前回來。可能昨晚就走了。”大鵬依舊慢悠悠,“可我看天氣預報,沒聽到有寒流。”
那是因為他和你看的不是一個城市。那裡……會更早入冬。
兩天之後,當老太太滿心歡喜地追問千里送棉衣的結果卻聽到他沒去時,“你幹嘛不去?”她氣哼哼地對著電話罵人:“笨得像頭豬,你坐飛機比他坐火車快,你比他先到那兒——”
“媽,”偉健受不了這種小孩子的算術理論,也不想再說,“你別管了,我在她面前已經一無所有,你給我們留點餘地吧。”
“我給你留餘地,我再給你留餘地你就一點餘地也沒有了!”老太太扔了電話。
偉健不願惹母親,也不願意回家,因為家裡有鋪天蓋地她的氣息,記憶也無處不在。
可有些事是躲不開的,比如,大雪這天是老太太生日。
因為生日和傳統節氣重疊,名字又叫做雪芬,老太太素來就過這一天,不按農曆也不按陽曆,就過大雪這一天,瑞雪兆豐年,吉利。每年這一天,家裡都會藉著生日也藉著節氣熱鬧一番,尤其他結婚以後。今年是母親的六十大壽,要大過。
可是他不想回家。家裡沒有人再出鬼點子了,也沒有人偷偷摸摸搞些花裡胡哨的小玩意了,沒有人和他商量送什麼壽禮,在哪裡藏什麼驚喜了……他提前好些天預支了那份冷清,心理上的冷清。
其實他不太說得清婆婆和兒媳婦是種什麼樣的關係,老媽這兩年應該已習慣了兒媳婦帶來的熱鬧與孝敬,現在他很打怵過這個生日。為了避開那種冷清,他把生日宴辦在了莊園,
“媽,明天中午我回來接您和爸。”他說。
“唉,就在家過算了。”母親說,“年紀大了,過一個少一個,也不愛熱鬧了,你忙你的吧。晚上回來吃飯就行。”
“這是什麼話,您會長命百歲的!”他笑著打諢,“叔伯嬸子二妹他們都去,我都安排好了。”他看看母親,試探道:“我聽大鵬、春生他們都給您準備了禮物呢,您的一定要高高興的,可別嫌禮物準備得不好。”
老太太馬上盯他一眼:“你想說啥,別跟你媽兜彎子,你媽沒你聰明。”
“呃,”他舌頭打了個褶:“春生給您買了禮物,您別說些、其它的,別冷淡他,過生日,不好生氣——”
“嗬!我不冷淡他,我表揚他。”老太太臉立刻拉長:“我鼓勵他加把勁搶自己的嫂子。”
偉健接不上話。沒人在中間打圓場了,他簡直都不知道怎麼和老媽說話了。
“人走了是不假,茶還沒冷吶!他這是獻的哪門子殷勤?”老太太忿忿:“我看他是早有圖謀,不然哪會這麼快!”
“媽。”偉健健起眉,老太太這才恍悟自己的怒不擇言,她給氣糊塗了,沒得把這種帽子往自己兒子身上扣的,更生氣了:
“就說他這算什麼?”她大聲責問,“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人那個電視上,義兄弟比親兄弟還親呢,一個頭磕下去那是一輩子,他這算什麼!”她恨恨地頓下茶杯:“莊子,你呀,就是搬石頭打自己的腳。”
“行了,老太婆,你少說兩句吧。”周老爺子一旁抽著煙:“就只會說些堵心的話。孩子有他們自己的分寸,你跟著少摻和。春生是個好孩子,你兒子的事業他扶著半邊江山,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你想讓他怎麼著。”
“哼!你說的我就不愛聽,”老太太終於找到了撒氣口:“你們男人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難求怎麼啦,還該把自己的女人讓給他?這阿雲是離婚了,不然你——”
“媽,不要說了,成不成?”偉健只覺得心裡好像被塞上了東西一般的鬱悶,女人對於男人究竟是什麼?他好像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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