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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261章 情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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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平常的兄弟聚會因為被刻意壓了一年,變得神秘又吊人胃口,楊躍進私下裡說,“哎,你們說,老大把小嫂子藏這麼久,現在又突然帶我們回家吃飯,他想啥呢?調教好了?拿出來顯擺?”

“大哥說讓老六去教嫂子下圍棋。”宋國治雙手拄著下巴,小眼精亮。

“這就更奇怪了。按老大那樣,不應該調教三從四德嗎。這是三從四德教完了,再教琴棋書畫?”

他不說話,但覺得楊老三說的未必沒理。大夥按楊躍進的建議穿了樣式一樣的衣服,用他的話說這樣才像兄弟,整齊好看,又有氣勢。

他不覺得有氣勢,還覺得有點傻,但願意隨著。對將要見到的人也充滿了揣測。

他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是他看到她以後,便不明就裡的事事都想和她過不去。——她與她生活的那個空間太不相符了,就好像一朵清麗的花被插在了一個華貴的瓶子裡一樣的不相符。一套水藍色的連衣裙,清麗得如同一朵出水的芙蓉。高高的前額,漂亮飽滿得有些耀眼,頭髮梳成馬尾,用髮簪簡單地別在頭上,沒留一絲劉海。眼神裡帶著一絲清淡的膽怯,緊張又小心地看他們。他看著她的額頭:有這種額頭的人會聰明得一塌糊塗!如果在學校裡,她一定會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

她不可能真心嫁給健。他順著她眼中的膽怯看她,就覺得她的人根本不在那個環境裡,她真實地站在那裡,卻不真實得像夢一樣。他向她現實地提問,她全是夢一樣的回答,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多管閒事,既然那花願意,那瓶子也願意,幹他什麼事呢!可是他管不住自己,想那唐·吉訶德大戰風車時可能也是管不住自己,但是他好像不是英雄主義。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總之只要一有機會,他便要與她“對打”,這樣一打便打了三年,他竟然從沒想過是因為他喜歡她!

直到她受傷住院。

而就在那一小時之前,她還在拒絕由他陪她前往“道歉”。他沒想到她會拒絕,但她拒絕之後,他覺得那就是她——驕傲到不可能讓他看到她低頭的樣子,不管是安是危。

她上車走了,他的心突然開始慌亂,巨大的不安在每分每秒中瘋長,他不能想象一個不低頭的道歉會帶來什麼後果。他要去換她回來,無論如何!

可是他還是去晚了。當鮮血以最眩目的真實撕碎了戲劇的幕布,他才恍惚地發現:他那麼在意她!

她的血殷紅地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他感到他的心也在淌血,他就在那種生命最原始的色彩裡震驚清醒。那血在往下滴,他的心也在痛,他就在那種真實的疼痛裡恍惚地發現了自己潛在的情感世界。他發現了這個世界,同時也感到了另一種痛苦:她的距離。分明的、疏遠的距離。她被他抱上車,人已被疼痛折磨得意識散亂,可就是在那樣的混亂中,他也能分明地感到她的遵守與距離,那是三年來最熟悉的生份和客氣,最近切的疏遠與隔閡。

她的手腕一直在流血,阿治用手緊緊握著,他握著她的另一隻手,她痛起來時便要拼命地抓下去,可一旦發現了,便會慌忙地鬆手。而她和阿治就親切自然得多,她會由著阿治拿手幫她抹臉上的汗水,也不在意他趴在她臉旁邊焦急地一遍一遍地問她哪裡痛。她痛起來時就胡亂地抓著他的衣服或手臂,既便發現了,也不會像發現抓住他的手那樣慌慌地放手。那時他便感到:阿治是她的親人,而他不是。

十幾分鐘的路程,長得像相思的時光,而他心裡的焦灼則像失火的密室,一種無處可逃的慌亂。他不知那些巨大的、不明的疼痛來自哪裡,鮮血已經把她白色的風衣染出大片的紅,刺目的猩紅好像更加劇了她的痛苦,她臉色慘白,不停地想把他蓋在她身上的衣服扯上來蓋住那血色,但血很快又把那件衣服染紅了,而更多的血又從她的腿上、裙角上、鞋子邊殷紅地染出來,這時她由得他握著她的手了,但是他發現,她好像哭了。

小產了?!當他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好像忽然被抽去了意識,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好像她的危險是他一手造成的。當醫生告訴她需要輸血時,他沒用思想支配便喊出來:“用我的!”而他竟然真的和她同一個血型。他看著他的血流進她的身體,心裡竟是溫暖的高興。

她一直在昏睡,他每天去看她,每天最早把鮮花插到她的床前,他希望那些生機勃勃的花朵能夠給她帶來好運,他發現他變得極為迷信了。她醒了,他看著她睜開眼睛,好像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幸福。

病痛收走了她的防線,他得以第一次看見她孤獨的內心世界。那份孤獨從那雙眼睛裡折射出來,是那樣的一種絃斷無人聽的寂寞。他不信楊躍進的猜疑,沒有理由的不信。“瑤箏撫斷松竹老,孤鴻輾轉曉枝寒”,他更恨的是自己以往那樣冷淡和挑剔地待她。她的確有心機,卻只用在兩種時候:她害怕想要逃跑的時候;她覺得好玩想逗弄人的時候。他明明早就看到了她的膽怯,為什麼這些年還要那麼對她!寒枝孤鴻,孤身遠嫁的她,揹負的東西似乎比他們知道的或猜測的更多。

醫院特殊的時光終於讓他們慢慢親近了,他發現她的內心深處是那樣一顆謙卑而合群的心,善良、友愛、渴望朋友。但他也同時發現,她是非常膽怯而敏感的,不大會和人聊天,極力地保護自己。多數的時候或者望著病房裡的人,或者默默躺著,若有所思的神情裡偶爾會透出些傷感。他們也不太講話,但是他能感到她和他在一起不再那麼拘束了。

“春生,我想吃鹹菜,你能幫我買一包榨菜嗎?不要那種帶甜味的。”當她第一次這麼輕聲而不是客氣地對他說話的時候,他心裡那份激動與欣喜簡直是無法表述的。

她是個極好照顧的病人,說話永遠是和和氣氣的,偶爾有什麼要求也都是用祈使句。她會問健的情況,每天,他看得出她對他的思念和牽掛,便也把他一天天向好的康復詳細地告訴她。她聽的時候有時高興,有時傷感,不說什麼,只是低聲請他好好照顧她,先不要和他說她的事。她好像能夠感覺到健從來沒有問過她,他發現她的情感敏感得好像一個精靈,不可言說的纖細。他感到難過,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架,卻能看出她心裡對健的依賴和渴望,矛盾地盼望著他能來看看她。

當那一天,她因病痛,因委屈,因壓抑,伏到他肩膀上痛哭的時候,當他那麼近距離地感受著她的呼吸與疼痛的時候,他潛意識壓了三年的感情突然就在那一刻奪路而出,慌亂而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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