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笑了,她和沈迎秋並不熟悉,只有幾面之緣,卻頗有些一見如故,心裡歡喜現在能有這樣一個人可以這樣聊天:“淑穎真是老樣子,永遠不會老!”她道,說完了才恍然覺得這話過於熟稔和懷舊了些。
“嫂子,你越來越漂亮啦!”阿治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一直扭著頭看她,這時便這樣縮頭縮腦地說道,根本不理她稱呼上的糾正,“這個短頭髮真好看,像臺灣明星照。”
“是吧,我就是照著臺灣的明星畫報剪的。”她幽了一默,阿治的小眼睛就亮了亮,好像很滿意似的。
“你真的戴眼鏡了嗎?”他認真地看著她,又問道。
“在大教室上課的時候戴,平時不戴。”她話一出口,駕駛座上的人立刻從鏡子上看了她一眼。
“嘻,還是不戴好,你戴眼鏡肯定不好看。”阿治十分肯定地否定道,小眼睛笑眯眯的:“你要是怕三嫂偷牌,就讓健哥幫你看著,他眼睛好。”
她不知怎麼接話,心裡很擠,所有的聊天、幽默不過是為了強自鎮定,卻這樣被阿治一句話掀得七零八落。她眼角掃過後視鏡,那個人在專心開車,並沒有理這句話,她的心這才稍微平靜了點。
“噢,我們誰都別想贏了!”沈迎秋嚷道,開車的人被逗笑了,轉而又嘆口氣:
“其實健哥眼神也不好,有一次就把大貓當小兵發出去了,你說怎麼辦,迎秋?”
冰雲低著頭,再一次尬的腳趾摳鞋。
沈迎秋大概對這種說話方式不熟,她直接樂了:“這麼低階的錯誤您也能犯,我才不信呢!”把又尊敬又親暱的小弟妹身份詮釋得淋漓盡致。
“老婆,人又不是聖賢,”宋國治瞥她一眼,“誰能保證永遠不犯錯兒,你就經常出錯兒。”轉頭遞過兩瓶水來:“真要趕到那當口了,誰也免不了俗。錯了認了,洗牌重玩,是吧,嫂子?水。”
冰雲更不知道怎麼回答,接過水,遞一瓶給沈迎秋,發現那人一面接水,一面和她眼神一碰,眼睛眨了眨,好像正在頓悟某種話外音秘笈,忙轉移話題:“迎秋,你真瘦啊。阿治,迎秋為什麼這麼苗條,你都沒做好吃的給她吃嗎?”
宋國治就認真地看看後座裡的人:“可能是怕胖難看了我不要她!”
沈迎秋伸手打他,那人卻早已把身子一縮,躲到前面去了,但眼神的交流迅速完成。
冰雲看著這倆打打鬧鬧地眉眼交流,覺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迎秋你要給阿治提一級職稱,不然他長不大。”
“什麼職稱?”沈迎秋停下手。
“笨蛋。”宋國治撇嘴:“當然是趕快給我生個兒子,我好當爹。”
“你——,健哥!你看看吶!”
開車的人笑了:“弟妹,他說的是真的。他的幸福,因為有你。”
沈迎秋眼角瞥了過來。冰雲趕忙把頭轉向窗外,聽見:
“男人能有自己的愛人,再能有愛人為自己生一個孩子,那該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那個人自語似的又說道,語氣低沉,雖然沒再看她,但她卻能分明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和其中牽扯的悲傷。
“哎,停車,健哥!”宋國治突然喊道:“我們要去那個商場。”回頭看一眼冰雲:“嫂子,我和迎秋得去買茶葉,你倆先回去吧。”說著自顧下了車,沈迎秋跟著下去。
冰雲也下了車,提議一起去,被阿治嚴肅認真地阻止了。她看兩個人牽手進了商場,轉過頭,看駕駛位的人也下來了:“坐前邊吧。”那個人看著她,她還沒想好要怎麼反應,那人已走過來,替她拉開了車門。
擁擠的過去時光蜂擁而至,她準備了兩年,卻準備得更無法面對他的眼神。她扣安全帶的手在抖,以至於扣了好幾次才扣上,這一切,就因為他坐在她旁邊,而兩年的歲月一下子倒轉了。
她的心紛亂異常,突然就不會了,她不會當他不再是她的丈夫卻相遇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時她該拿出什麼樣的情感對他。她感覺心在無序地跳,跳得腦子發脹,嘴巴發乾,好像血液全部迴流進心臟,而那裡的血卻流不出來,正在把每一個心房擠爆。
車子的引擎在低鳴,並不起步,她聽見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原來他也緊張。她忽然就覺得彷彿有兩年前的空氣飄進車裡,可是她不敢呼吸,也不敢看他,空氣越來越多地吸進她的胸膛,裡面被脹得越來越滿,她特別想長出一口氣把它撥出來,又怕他聽見她難掩的心緒。車子啟動了,速度很慢,她緩慢呼吸,忽然聽見電話鈴響,嚇了一跳。
“是‘大哥大’。在包裡。”身邊的人說,看她一眼:“嚇一跳?”
“噢!沒。”她忙轉身去後座拿包,本能急急忙忙地偷空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覺得心裡不那麼脹了。從包裡拿了電話遞給他,聽見他說:“接到了……嗯,他們去商場買茶葉了。”轉向她:“是春生。要不要和他說話?”她搖搖頭,聽見:“我們一會兒就到了。”
她把電話放回包裡,看見裡面整理層上還是彆著刮鬍刀、鋼筆、和她送他的犀角梳。她看著,恍惚意識到她不能再看他的包了,忙合上放好了。“謝謝你來接我。”她女人的戲子本性掩飾地說。
“我去東站了。”
“我、沒在那兒下車。”她笨拙地,“票是買到這兒的。”
“我趕過來,很慶幸沒有晚。”
“河西是個好地方。”她越發笨拙。
“下次我會在你下車的地方接你。”他低聲說,看她一眼,她被他的口氣和眼神弄得手足無措,急於找話來填補思想上的空白和空間上的空白:
“爸——”她張口說出來,等意識追上來時已為時過晚:“伯父伯母好嗎?”她改口道,知道他必要看她,果真,他從鏡子裡看著她,眼睛裡閃著和從前一樣的、看著她上當或出醜時的快樂的、惡意的光芒。她立刻生氣自己沒有把這個稱呼演習好了再說,以至於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卻同時覺得,車裡的空氣好像突然流通了,因為她的呼吸突然順暢了。
“他們——很想你。”她看他假惺惺地移開目光,“常常唸叨。”
“老人家,喜歡懷舊。”她用了一句文縐縐的套話掩飾自己的窘。
“媽知道你來了。”那個人說,又看她:“你能、去看看他們嗎?”
她的心突然慌亂得無以言說,因為她忽然發現這個問題她也沒有準備,而這個問題對應的物件讓她更緊張。“我、快、快要實習了,不、不一定有時間。”她磕巴道,想再說句什麼,卻不會了。
一段沉默。她心裡忽然感到很難過,卻不知為什麼。
“太瘦了,變黑了。”她聽見,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遇,她注意到他眼角變深的魚尾,不,是他的眼神變了。有點——滄桑?從前深黑如潭的眼睛如今深如沉淵,再無往日的戲謔玩世不恭,裡面的幽暗她已看不太懂。
“歲月摧人老。”她笨拙地應道,移開目光,心裡湧上莫明的心酸。她不能再想,理智急於要調她的意識離開:“新買的車子?”她胡亂地問道。
“去年七月買的。”
她便又記起他曾經說:等他們結婚五週年的時候,他一定換一部漂亮的新車子,開車帶她上北京。當時他問她喜歡什麼顏色,她說:黑色!因為她認為他開黑色的車子才最威風、最霸氣!那時候,他們結婚三週年。之後不久,他送了她一張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封情書。
她的眼睛突然很酸,那情書寫得太像離別,以至於她哭得一塌糊塗……那以後,她多了個外號:五百。因為兩個二百五,都得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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