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飯桌成了舞臺,兄弟成了演員,自己有了坐看雲起的心,春生忽然就覺得——安逸了。去球吧。隨便吧。愛咋咋吧!冰雲說得對,一切隨緣,當時間走過,結果會迎面而來。此時此地,此情此境,他能擺上酒菜,而不是敲鑼賣票,他都覺得是自己狹隘了。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演員還是觀眾,或者她既是演員也是觀眾,她的心痛與情義在另一部戲裡,或者在這部戲的閃回鏡頭裡,她微笑地看著,從容而疏離,清淡地隔絕了自己,崔文可箭羽紛飛,他看不出究竟有沒有射中她。他有些心痛,有些心酸,卻無能為力。
飯吃一半,崔文可不知又抓到了誰的話題,嬌笑地歪著頭:“冰雲,我聽說你歌唱得特別好,今天正逢春生大喜,你給我們唱首歌好不好?”歪著頭看大家:“大家說,好不好啊?”說罷率先鼓掌。
酒至半酣,興頭之上,就是有人提一個見鬼的荒唐建議,都會有人附和說去砸閻王的門,何況這種生怕冷場的戲碼。
江玉華馬上鼓掌應和,崔文可嬌笑繼續:
“是吧淑穎,聽說東北人都嗓子好。”嬌聲嗲笑,“說話聲都是老嚇人呢。”
謝淑穎軟笑反問:“你聽誰說的?”
崔文可已不理了,反正她又不是問問題,她只是拉人下水。嬌笑轉向楊躍進劉平安:“快快快,歡迎歡迎!”
楊躍進哈哈大笑,劉平安下意識鼓掌,又半路停下,快速掃了一眼偉健。
崔文可目的達到,繼續銀鈴嬌笑:“快點來一首來一首!春生的大喜事啊,不唱不笑不熱鬧!”
春生:要不你滾呢!他現在就想給這鈴鐺潑點硫酸,直接潑啞了。
火點起來了,這時候再強推辭只能是掃大家的興,讓自己尷尬,他看她索性什麼都沒說,笑著拿起了音響上的麥克風。
“就唱——《好人一生平安》吧!”崔文可大剌剌地笑著:“願天下好人一生平安。”
她可真是善良!
他抬起頭,“讓我想想——”他叫道,自從成了一個旁觀者,他便開始“醉”了,崔文可敬他酒,“我已經喝了一天了,這一杯能不能免了?”他問。
“那可不行,春生,我可是誠心誠意敬你的。”她像大多數人一樣,用著慣常的婚宴社交手段和應酬話,灌他這個準新郎:“喜酒不醉人!”
“那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他也老話常用,“我真的不能喝了,我中午喝的到現在頭還疼,剛剛在外面還喝了一巡……”
“我先乾為敬,”那人說罷乾了杯,把杯底對著他,“喝不喝你看著辦。”
“這我還怎麼不喝了。”他笑著看她,“我還以為到了我們自己這一桌不會再有人讓我喝了呢,該罰!我自罰三杯,行嗎。”他自倒了三杯酒,高高興興地喝掉了,人也“醉”了。他醉了他就可以發酒瘋,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說點過頭的話也無所謂了,現在他便是這樣:
“不行。”他一本正經地繃起臉,這是一支充滿傷感的歌,唱歌不比說話,音樂最能動人情,它會引發出人沉埋在內心深處的情感,軟弱(或堅強)人的意志,讓理智難以駕馭。這一首情感深沉讓人傷懷的歌,他怕她會最終唱哭了。“還輪不到你呢。這歌得由我點。”他嚷道,“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做少年兒童了,冰雲你能不能唱《讓我們蕩起雙槳》?”
匆匆想出來兒歌讓大夥鬨堂大笑,春生不以為意,不就是瘋嗎,反正他喝醉了。“我想聽這個!”他喊的一本正經,說他都做不了“祖國的花朵”了,難道還不讓他聽首花朵的歌嗎?
被點歌的人笑著看他,然後便夾著嗓子唱了這首《讓我們蕩起雙槳》,為他的“少年”送別。尤其第二段,當唱到“紅領巾迎著朝陽時”,還打趣問他是紅領巾嗎?他還真不是。她一唱完,阿治便接過麥克:“給我給我,我再給大家唱一個!”他撕撕巴巴地站上凳子,先譴責了他粘他屁股墊的惡劣行為,又自說自話地看他小就原諒他了,“聽哥給你唱首臺W歌!——《蝸牛與黃鸝鳥》!”
春生笑,也不知誰小,唱歌都得站凳子。他看著那身高一米五,氣場一米五五,酒沒少喝,但好像一點兒都沒糊塗的活寶樣子,覺得五哥真的好可愛!
宋國治扭扭捏捏地扭完了蝸牛歌伴舞,又站凳子上衝著沈迎秋喊:“老婆,給他們來一個!”
沈迎秋先是嗔瞪他一眼喊他下來,然後很配合地來了一個《小鳥在前面帶路》。還附贈了一首《小螺號》,坐她旁邊唱了第一首歌的人還給合了高音。
莫名其妙的,被迫獻歌變成了領頭娛樂,最後楊躍進搶到麥克,用一曲《丟手絹》的辣眼睛表演唱笑翻了一桌子的人。
幾首歌唱完,氣氛有些隨意了,春生髮現這歌唱得好,它在無形之中把這部戲推向了高潮。
大家開始各自聊天,肚子裡有了底,酒也有了底,便有空聊聊“天”以外的事了。春生被崔文可拉著聊家居裝潢,聽她問他新房的裝修,講她喜歡什麼顏色的桌布,窗簾,什麼風格的傢俱氣派,什麼樣子的燈飾豪華……但他也發現偉健與冰雲始終未交一語,偶爾話題撞到一起,說的也是阿治的房子漂不漂亮,這種飲料的味道太濃了……說時的神情是同一樣的和顏悅色,隨意自然。她不太講話,多數都是微笑著聽別人說。他看著她臉上笑容,想起好像曾經他為難她時她也是這樣的笑容,那時他問她:你愛他嗎?
為什麼那時他那麼堅信她不愛他?如今又堅信她深愛他?
所以他做了這場局,搭了這個臺。
他垂下眼,輕輕嘆息,現在,沒有人問她什麼了,而愛與不愛似乎也都……變成了一場戲。
偉健在場,又有崔文可,大家雖然酒至半酣,但殘存的理智仍在舌頭尖上裝了彈簧,說的都是些風花雪月,山海茶經,上天下地,南朝北國。無關風月。
後來,大概是說累了罷,需要一點興奮的東西來調劑精神,崔文可提議擊鼓傳花,花落到誰手裡,要喝酒,說酒辭,或者表演節目,這次當然還是立刻有人響應。春生提出由他做鼓手,因為他最公正,大家同意。最後一次,花落到了冰雲手裡,春生沒有失了公正,卻失了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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