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航看著這份申請書,兩行正文:我會打字,速記,想學習一些電腦知識,申請調到資料室工作,懇請批准。申請人是劉冰雲。看來這個人是對公司所有的部門都感興趣。
“王秘書,幫我接一下劉冰雲電話。”
“您好,總經理,我是劉冰雲。”
“劉小姐,你的申請我已經看了,我的答覆是:sorry,我不能批准。因為資料室涉及公司的商務秘密,就算本公司的正式職員,也不能隨便使用那裡的電腦。”
冰雲沒想到申請的批覆是這種形式,她以為會是籤批。“對不起,總經理,我為我的無知和冒昧向您致歉。”
“嗯。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想學電腦嗎?”
為什麼想學電腦?這種新科技誰不想學啊。她停了一秒,對方雖然用了長句表現和氣,但語氣自帶冷肅,也沒理她的致歉,顯然不想聽廢話,“科技日新月異,我想掌握它。”她也簡肅答道。
“嗯。”電話掛了。她握著電話看了看,好吧,跟餐廳那個根本不是一個人,可見飯菜香能讓人放鬆。她掛了電話,不讓學拉倒,回頭找人借本書先看著,別人能畫個格子練鋼琴,她回頭畫個鍵盤。就是,公子的脾氣似乎,怎麼說呢,跟資料不太像,跟一面之見也不像。
藍天航看著申請,字寫得不錯,硬筆書法。如果說字是人的臉,那這算美人面。午休音樂響了,他把申請放進資料夾,又把幾個待籤的檔案簽了,起身下樓。進了餐廳,門口不遠,兩位女學生坐在一起,是夏盛楠和於小文,沒有申請人。三·八那天也沒在一起。他走過去,
“總經理好。”兩人忙站起來。
“請坐。怎麼兩個人,劉小姐呢?”
“她在職工食堂。”夏盛楠說。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禁一愣,他只是隨便一問,心中的回答不過就是:噢,她在那邊。或者諸如此類的。“怎麼不在這裡吃呢?”意外讓他直接這麼問道。
“這裡貴啊!”於小文道,隨即意識到不對:“是、冰雲的經濟條件不是很好。”
他笑了笑,覺得她似乎還有下半句解釋沒說完,但因為物件是他嚇得收回去了。看來這姑娘的嘴比腦子反應快,不過心思不壞。可他挺意外:這種私立學校的學生會經濟條件不好?“噢?”他用一個最簡單的音節表示他的意外和疑問。
一旁的夏盛楠笑著接過話去:“冰雲自己讀的大學,一直在勤工儉學。”一方面客觀地解了他的疑問,一方面適時地給朋友解了圍。
“她現在還在做家教呢。”於小文又道,急著想為自己剛剛嘴比腦子快的差錯補救。
全優的成績,竟是自己勤工儉學讀出來的。他沒再說什麼,問問她們的工作怎麼樣,便離開了。第二天,他到餐廳,果真仍看不到劉冰雲,便調頭去了職工食堂。
“頭兒來了。”傅冬梅吃著飯也不耽誤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冰雲趕忙戴上眼鏡,意外公子怎麼會來這裡?推著眼鏡轉過頭,看見傅冬梅說的那個人正走進門來。“頭兒怎麼會來這兒?”她順理成章地延用著她的稱呼。
“看看唄。對這兒熟得很。”傅冬梅已經站起來,招手大喊:“藍總——這邊,來這邊坐啊。”
藍天航進得門,正發愁這一大屋子人他要從哪找起,聽見叫聲,一眼望過去,大為意外:他要找的人正和傅冬梅坐在一起,資料室的。他走過去,同坐的一大桌子人,這時便全站起來,看他。
“您好像在找人啊?”傅冬梅笑:“找誰?我們幫您找。不然這麼多五顏六色的女孩子,你眼睛看花了也找不到。”
藍天航笑了,覺得這個人的形容詞真是有趣:五顏六色的女孩子?他按手示意大家坐,女工們亂七八糟地坐下去,旁邊他要找的人正一副淑女站姿看著他,正經得完全不在五顏六色的行列。“您好,總經理。”聲音也文縐縐的。
“你好。”他點頭示意她坐,但她不坐,文文靜靜地笑了,等著他先坐。他看她站姿標準,嚴格得一絲不苟,但臉上的黑圈小眼鏡卻讓人覺得很好玩。頭髮編了兩條小辮,超然世外的。這時有人給他讓出座位來,他便坐下了。“我還沒買飯呢。”他又站起來。
“總經理,我給你買去。”一個女工站起來。
“那謝了,勞駕。”他遞過購餐券,老實不客氣地又坐了下去。
吃了一頓飯,大家聊得熱火朝天,雖然大鍋菜不如餐廳的好吃,但就著工人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藍天航覺得也不錯。他發現他找的那個人不大講話,在一群女人當中尤其顯得沉默。經濟條件不好,這種人多半會有一點自卑,尤其是在一大群經濟條件好的人堆兒裡。
他注意到她穿的仍是第一次見時穿的衣服:藍色的短裙套裝。看來經濟情況的確不好,現在的女孩子,一天恨不得三脫六換,尤其辦公室的女孩,有女工人比著,裙子一套一套的,精緻得像翻飛的蝴蝶。不過絲巾好像不一樣了,隨意而別緻地系在領口,淺淺地減了套裝的嚴肅。內心精緻驕傲——即使沒有很多衣服,也要用絲巾搭配服裝的變化。他心裡微嘆,這應該是一個很上進的人,像是那種刻板的努力,拼盡全力學了一個全優的成績,但,沒資源沒背景,也沒有能力再學別的,除了學校給她的知識,別的一無所有。可是真走進社會你就會發現,學校給的知識,大都是給專業人士用的,對於普通人的助力,微乎其微,對於這種拼命學習的孩子,尤其殘酷。他看一眼安靜吃飯的人,倒沒什麼“當代大學生”的驕傲與鋒芒,也沒因為他的到來積極地表現什麼,文縐縐地坐在人群裡,不顯山不露水,卻也不呆滯不卑賤不畏怯。很強大的心理素質。
他看看同桌的十來個工人,既然能和傅冬梅走到一起,要麼性格颯爽,要麼活潑可愛,兩者都不佔,難道是食堂偶遇?還是刻意接近?
傅冬梅來食堂純純是湊熱鬧聽八卦,
“劉小姐怎麼沒在餐廳吃?”他狀似隨意地。
圓眼鏡看了他一眼,目光掠過桌上的人,笑了:“物美價廉,熱鬧有趣。吃的比較香。”
“總經理,我們職工食堂菜也不差的。”一位大姐說,“看咱這大鹼饅頭,噴香!小劉吃半個就飽了。”
傅冬梅笑:“頭兒你瞧見沒,於大姐都知道你偶爾來食堂吃個飯,能間接提升咱們飯菜水平。”
大姐:我好像沒那個意思。但這馬屁拍的真好!忍不住哈哈大笑。
藍天航眼睛餘光掃著小眼鏡,看著有點呆,實際挺敏感,生怕他們的問答讓同桌的工人們聽了不舒服。
其實人是講究圈層的社會型動物,不是一個圈層的人,很難融到一起,除非有特殊的介質。圈層往下融合,非常容易,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簡單輕易,而往上融合,則像水往高處流,沒個機緣和外力,靠緩慢的滲透,可能耗盡所有也未必成功。人這一生有三次最容易改變人生的機遇:上學,就業,結婚。他決定幫她一把,不管她是否能最終留任宏業,就當他向努力改變命運的人致敬了。
“咱們老闆很會的,”吃完飯往回走,傅冬梅端著一飯盒饅頭,食堂的饅頭真比餐廳的好吃,大師傅們放來膀子揉的,鹼大,噴香,餐廳做的根本沒這味兒。“在工人這兒人緣可好了,從來不端架子。有些事兒開十次會都不如他來這吃一頓飯。”
冰雲笑了,的確如此,中國是個人情社會。可是——他會經常來這裡嗎?“我看大家都不怕他。”她有點意外,應道,引她說下去。
“怕什麼呀,都熟了,又沒什麼事。”那人道:“而且有事他也不會找這些人。頭兒對一線的工人和氣的很。”她覺得傅冬梅的稱呼挺有趣,有點像他們背地裡稱呼的“老爸”。“中上層就不一樣了,你沒看發起脾氣來呢,那臉冷的,嚯,帶霜,嘴毒眼毒,批的你鑽地縫都嫌寬。”
冰雲笑,八成這位被批過。看不出笑面春風的公子,還長了張零下的嘴?可惜沒機會見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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