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看著眼前的人,可真會嚇人啊!下意識想推一下眼鏡,結果推了個空,只好抿了抿鬢髮,
“彭家有?你——怎麼在這?”
“來看你呀!”彭家有捏著金絲眼鏡腿,一本正經,一副電視劇裡上層社會成熟精英玩笑調侃時的模樣。
“可算了吧。”冰雲手插裙兜,笑得沒心沒肺:“這是——留哪了?”
“留哪和看你矛盾嗎。”彭家有繼續著剛才一本正經的社交話術,剛剛她抿著頭髮吃驚又羞怯的樣子,真好看啊!好像是他看過的她最好看的樣子,似一朵清冷的馬蹄蓮,獨特得不像一朵花。“你還是把手拿出來吧,這一身,我老遠看還以為看到了文靜秀美的民國女大學生。插兜就不像了。”
你還沒看我梳兩條辮子戴眼鏡呢,冰雲繼續插兜笑,“我去坐車,你去哪?”
那人頓了頓,好像沒想到好建議不被採納,但也終於沒再說什麼,“請你吃冰淇淋。”
冰雲笑,麻花王子。真是名符其實!就這副答非所問的故作深沉範兒,把他們校的女生迷得五迷三道的。嘖,不懂。奇怪她們校的女生就不怎麼感冒,外號改的十分貼切——白馬改麻花。當然,僅限於學生會那幾個人,不當面叫。
“好啊。”她攏了下肩上的書包,沒再費話,對面的人明顯對這樣的痛快答應很受用,嘴角牽了牽,又捏著眼鏡腿推了推,掩飾流露的高興。
兩人去了不遠的冰淇淋攤子,一人要了兩個球,沒要蛋卷,兩毛一個的奶球,老闆推薦:不如要五個吧,一塊錢。請客的人沒接受這建議,說:“先一人兩個吧,吃完再加。”
冰雲低著頭暗笑,覺得這人不要五個球,肯定是因為不知道多的那個給誰。在王子的請客規則裡,來而往的內容必須相等,比如這次你請我一根五毛的冰激凌,下次我會回一瓶五毛的汽水或五毛的冰糖葫蘆,決不會是八毛的,也不會是兩毛的。
“我留這邊了,在區團委。”那個人抿著嘴裡的涼爽,語氣壓制得漫不經心,“才上班沒多久,還想著哪天去看你呢,沒想到就遇上了。”
很通稿的客套,卻說的相當熟稔,冰雲看對面的人,進機關了,果真不一樣,看來是志得、意滿啊!人的精氣神是一個人的心勁兒,反應在臉上,別樣的生動。
“怎麼了,一年不見,我變帥了嗎,這麼看我。”
連說話都不一樣了。“嗯,恭喜。”她笑,能感覺到那人口氣裡那種細微的變化,不再是學生腔,有了一種——社會式的自信,那種只有社會地位才能帶給人的變化。類似中舉。
“王子”來自農村,因為學習好,出身低,自帶一種自卑式的驕傲,雖然考進國家重點大學,但畢業分配一般是哪來哪個去,分回原籍所在縣市。他當然不想,用他的話說,我們那破地方,就算市裡,一天也能吃二兩土。古時是“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現代上了大學,也是天之驕子,可以一朝改命。從學生會打雜到學生會主席,他終於成了學校耀眼的存在,但分配仍然沒個定數。
她們院學生會組建的時候,曾到他們校“訪問學習”,就那麼認識了。他比她高兩個學級,因為她的學制是三年,所以他提前她一年畢業。畢業前夕,她受邀去參加他們的詩社聚會,同學都很婉惜他要回去,但也安慰說,以前有厲害的“學長主席”留過市裡,說不定他也行。沒想到還真行了。
“你怎麼沒上課,不是月底才休息嗎?”那個人看著她:“這是看快畢業了就翹課玩?”
“不上了。”她挖著冰激凌,其實他們接觸的並不多,卻有種莫名的熟感。她覺得人和人之間會有奇怪的磁場,就好比她一眼就能看穿他那種自卑式的驕傲,看穿他大多數擰巴都來自這種心理上的撕扯——極力擺脫,又掙扎不掉的生命烙印。像她曾經的自己。也像在“貴族”學校裡勤工儉學的她。
“怎麼不上了?”那人皺著眉。
她聳聳肩,其實不太一樣,她比他更卑微過。
“是休學嗎?因為學費?生活費?”
她愣了一下。
“還是你犯什麼錯誤了?”
冰雲停下勺子,
“你快說呀!如果是因為生活費,我上班了,可以幫你,不就剩一個學期了嗎!”
她有點愣了,因為這話完全超出她使壞逗弄人的範疇,也超出了她瞭解的他。“我——開始實習了。”她笨笨地解釋道,那個人看著她。“我們開始實習了。我在宏業公司。本來要去電視臺的,後來沒去成。和同學換了……”
“你——”對面的人瞪她,“故意耍人是吧?你覺得用這種事開玩笑有意思嗎。”
冰雲瞬間就覺得自己錯了,剛剛的感動和笨拙對上這種想翻過去沒有半下午哄不好的冷臉,她覺得二皮臉可能更快,“是啊,對於我們愛說教的教導主任和管寢室的嬤嬤,我一直都是這麼幹的。”她笑嘻嘻地,“不過,謝謝你啊,彭家有。”
那個人看著他,不知道是不好意思繼續生氣,還是對上這樣的二皮臉無可奈何,一本正經的臉終於收回去了:“以後不許耍我。”
“OK。”她馬上舉手,下定決心以後和這人絕對再不開玩笑。
那個人愣了一下,似乎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你怎麼還是這麼傲。不,你是——算了。劉冰雲,你真是——和你的衣服一點都不配。”
冰雲撇撇嘴,文靜溫柔嗎?你怕不是被民國女學生騙了吧,那可是婦女解放的先驅,釋放天性的黃金時代,哪個時代的女性都沒她們叛逆。
“你在哪實習?這是要畢業了呢。”
冰雲低頭吃冰淇淋,心說:你還是別硬笑了。開個玩笑弄得這麼尷尬,“嗯,還有一個月。”她回得按部就班,但因著剛剛的善意又不得不為了填補尷尬多說:“我們會比別的學校早兩個月發畢業證,院長說我們要比別人早起跑。”
“還是民辦大學靈活。”對面的人感嘆,“這樣等別的大學畢業生出來時,你們可能已經都找到工作了。”
冰雲微笑。即使說好話,也要踩人一腳再說,這就是王子的驕傲。
“你看我,都畢業快一年了,在家裡呆了半年多,分配麻煩得很。”那人搖著頭,表達他對現行體制的不滿,“你們院長就是利用這個時間差在搶蛋糕,這哪有搶不到的。你在哪實習?還沒告訴我呢。”
“宏業公司。在開發區。”她笑笑,懶得糾結說沒說,再次道:“謝謝你剛才說幫我。”
“嗯,你總算聽到我幫你了。”那個人扶了扶眼鏡,又一本正經地,“哎劉冰雲,你腦子是不慢半拍呀,說話都能來回跳的。”
行,裝吧,就這麼兩個頻道聊吧,還能咋地,畢竟人才剛還說資助她呢。“你在團委上班有趣嗎?”她換了個話題。
“看,又跳走了。”那人無可奈何地:“你把你的先說完好不好,你怎麼去了公司,為什麼沒去報社呢?公司是做什麼的?”
冰雲坐直了:“彭家有,我在中港合資宏業服裝有限責任公司實習,公司地點在開發區,工作內容是辦公室收復信件。這是學校的安排。回答完畢。”
那人看她一眼,抿了抿嘴,想笑不笑的,“還以為你得進報社呢。不過這家公司也很好,外資啊!”
是港資。再有五年,那兒就是我們的了。
“開發區那邊的企業都還不錯。不過工廠也多,有點遠。我還以為你會做記者,進個事業單位呢。”
她是想二期實習試試呢。
“估計民辦畢業證會受限。平時當特約記者可能還行,真要正式進單位又卡你。現在這社會就這樣。”
好吧,不想說了。
“那邊離市區挺遠的,你到這邊做什麼,辦事?我不會耽誤你事了吧?”
“今天休息,我來這邊學電腦。”冰雲低頭吃冰淇淋,心想若剛才戴著假髮戴著眼鏡,你肯定認不出我,忍不住笑了,“虧你還能認出我。”
“哎,”那人看她一眼:“這話說的讓人心寒啊,我看是你把我忘了吧?”
不仔細看真認不出來。“嗯,帥得我在大街上肯定認不出來。”她笑道。
那人嘴角翹了翹,又收了回去:“你剛剛說你們公司有電腦?唉,還是人家先進!我們辦公室啥都沒有,政府單位,桌子比我年齡都大。”
冰雲笑,覺得聊個天都能聊的驢唇不對馬嘴的也挺有趣,“現在說完我了,說說你吧,團委的工作?”
“就馬馬虎虎。”那人說,卻一臉春風得意。冰雲覺得這裝腔其實也挺有趣,像初競,帥小偉,分分鐘都在擺造型。可能這是男孩子們青春的一部分,就像帥小偉手插褲袋是他裝帥的一部分,初競轉鋼筆轉鼓槌是他裝酷的一部分一樣。王子時時彰顯身份也是他擰巴的一部分。“時間過得真快啊,想想我上大三時你上大一覺得差好多,現在感覺你像是和我一屆了。”
“是擔心學長的位子丟了嗎?”她笑道,其實這個人比她小一歲,但因為認識的時候他大四,她大二,所以永遠以學長自居。
“是啊,如果學長的位子丟了,怕你更不記得我了!”那人看著她,“哎,你還記得我畢業的時候嗎?生離死別似的。卻原來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劉冰雲!”
“嗯,有人又煽情了。當時就好好的詩社聚會,偏要煽情唱些離別的歌,弄得大夥哭得一塌糊塗。今天你再煽我也不哭了。”她說,對面的人就笑起來。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告辭,說下午學生還有課。
“你還在做家教啊?以後怎麼聯絡?”
“打電話吧。”她寫了個電話號碼:“是實習單位的,有效期兩個月。不過現在剩一個月了。”家有便把他的電話也留給了她,說以後也不能去學校找她,別剛剛遇見又失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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