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餐酒會的重頭戲基本就是後面的舞會，既然最怕的穿幫戲已經演過，冰雲覺得也沒必要走了。雖然離校近兩個月，很想和同學聚聚，但慎重起見還是不往一起湊的好。好在美喬臨時給她拉了個舞伴，John神父的確是醫生，剛畢業沒多久，還帶著點學生氣，講起帶班主任的黑料一點不輸她們背後矯情教導主任。“神父”不大會跳舞，屬於跳過幾次但跳不好但非常願意學，典型的很菜很癮大那種。他和冰雲跳了兩支曲子，自信已經揀起了略有生疏的舞藝，便和冰雲告了一聲，悄咪咪地說：“霄哥讓我至少請五個人，說千萬不能讓喬妹的同學沒舞跳。”冰雲笑，覺得這話說的好像他倆正蹲在一個戰壕分配鬼子。同時覺得美喬哥哥好細心，的確今天來的女生較多，有的人沒有舞伴。“你們為什麼要逗那個人？”“神父”又問，“我被臨時拉進來，都懵了。幸虧我反應快。”
冰雲想了想，不想騙一個戰壕分鬼子的“戰友”，笑：“今天不能說。”
“神父”瞭然地點頭：“知道。其實你才是遊戲主角吧。”
冰雲趕忙否認：“我不是。別瞎說。”
“神父”笑著去當他的公眾舞伴，冰雲拿了杯飲料坐場邊喝。
“寇小姐，”一個黑色的身影走過來：“能請你跳支舞嗎？”
“sorry。”她下意識就脫口而出，因為來人正是藍天航：“我有點累了。”她歉意地點頭。
“沒關係。”人笑了：“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當然，藍先生請坐。”她笑，心說壞了，怎麼他不走反而坐下來了，這不弄巧成拙了嗎！
藍天航看一眼身側的人，真有種在哪見過的感覺，
“曉晨是美喬的同學？”他看著那雙眼睛，想從中找出一些熟悉的東西，可很快就失望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星光熠熠，明亮空淨得如同一泓秋水。
對方看了他一眼，禮貌地笑了，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您和美喬認識很久了？”
“——”
“藍哥，怎麼不跳舞？”美喬和致遠走過來，打斷了他的回答，美喬伸手邀請，他只好站起來，看見路致遠在邀請寇曉晨。
一晚上，冰雲竭力避免與藍天航靠近，可她很快就發現，他又坐在她不遠處。她剛和美喬聊了幾句天，音樂響了，那個人走過來，微笑著伸出手：“寇小姐——”
她還沒等說“不”，旁邊美喬已代言道：“藍哥你真請對人了！我們曉晨的舞跳得一流，舞后級別。”壞壞地看她一眼：“我這位藍哥啊，翩翩佳公子，時尚前衛，但總認為學習好的人是老古板，尤其學漢語的。今天你就好好去洗洗他的腦筋，告訴他：輕視中文，就等於輕視中國。”
藍天航：……為啥黑鍋會從天而降？！
“藍哥，這級別的人物交給你，夠意思吧？”扣黑鍋的人笑得張揚又逗趣：“我給你講哦，不管什麼時候，輕視學漢語的人，就等於輕視中國文化的諦造者和發揚者。”
“每一個文化傳承者都是偉大的。”藍天航認真地：“不過美喬，明天我請你吃飯好嗎，”他笑道：“好換你少一點兒無中生有的評語。”
“無中生有嗎？”美喬自得其樂地大笑：“要沒這原因你能請到她嗎。”
他就笑了：“那看來我應該請兩頓。”轉向旁邊的人：“寇小姐肯賞光一起嗎？”
綠衣人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一邊，嘴角是清淺的笑，這時便看一眼美喬，又轉向他，眉目流轉之間顧盼生輝：“藍先生錯愛了。其實宋小姐的舞跳得比我好……”宋美喬已嘴唇俏俏地挽過致遠，旋進舞池，人影后面拋下一串笑來：“寇卿，現在你代表中國文化，要不負使命！”
身邊的人微微躬身，冰雲只好搭著那隻手滑進舞池。
藍天航挽著他的舞伴，美喬所言非虛，這支舞跳的的確一流，他從來沒有這樣跳過舞。她的舞韻別具一格，輕而不浮，沉而不實，含蓄端莊又不失輕靈，讓他感覺這不是在跳舞，而是在進行“人”的交流。一曲結束，兩個人坐下來，
“寇小姐喝點什麼？”
“謝謝。可樂。”那個人聲音溫婉輕柔，軟軟的南方口音。
他拿了兩杯可樂：“寇小姐是哪裡人？聽口音像江浙一帶。”
“藍先生好耳力。”軟軟的聲音說，“但今天我不能說。”
他就笑了，覺得這明明是說了嘛！覺得女孩子都有自己奇怪的聰明。便又撿起前面的話題：“寇小姐是在政法系統嗎？書記員在俄國小說裡經常出現，在那裡它可以是任何行業，但我國好像只有法院有書記員。”
冰雲看著說話的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藍先生不喜歡學中文的人？”
“怎麼會，”他忙否認：“我就是中國人，漢語言博大精深，是這個世界最美的語言。美喬就是調皮搗蛋，她可能是怕寇小姐拒絕我。我和她哥哥是朋友，和她今天也才是第一次見面。”長眸一轉，看向她：“卿，腹有讀書，秀外慧中，神仙人物。”嘴角微揚：“我可以稱呼寇小姐名字嗎？”
卿？！冰雲覺得這風流公子就是來舞會獵豔的！愈發笑得清淡婉約：“我沒當真。藍先生也不要把一份不正常的介紹當真。”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寇小姐。”對面的人看著她。
這話題跳的，冰雲心跳加速，看一眼說話的人，這是起疑了嗎，跳著話題趁她放鬆時好試探？“真的嗎？”她放一個笑意到嘴角，矜持又好奇的。
“或者你像哪個人，”那人皺了皺眉：“可我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冰雲保持著嘴角的笑，心說：還好沒說出像你的前女友來。花花公子！
“不過寇小姐一身綠裙真讓人驚豔，”公子風流倜儻地笑：“以後凡遇青草皆可繞行了。”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冰雲看著對面的人：一張要人命的俊臉，一副比例絕佳的骨架，加上一張能讓死人還魂的巧嘴，這花花公子還真是不止有一套，這馬屁拍的就超一流！她輕牽嘴角，把眼睛裡裝上淺淺的亮色，輕言道：“那我得替小草謝謝藍先生。”
那個人就看著她，用表情追加了一個肯定，同時眼睛給了她一個深情款款的注視，然後又迷死人地笑了。冰雲看著那個笑，那一點驕傲，一點殷勤，一點奉承，一點嬉笑，一點試探……夾在那一點點無所謂的表情裡，男人？真是可笑！而自己，對著這麼一份巧妙的技巧與恭維，實在應該拿出心花怒放好以示感激的，不由便真的笑了。而這一笑起來，便覺得心裡真的想笑，強壓著這份笑意：“藍先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樂，總算把那“樂”壓了下去：“我告訴你一個我的小秘密，好不好？”她操著柔柔的江南軟國語。
藍天航看著那人嘴角嬌柔的笑，一面被這笑容魅惑，一面對這話的內容失望，怎麼女人漂亮一點就好像都是從一個淺薄虛偽的模子裡倒出來的呢？他在心裡搖著頭，同時否定了自己。“好啊！”他拿出逢場作戲的興致來：“對於美麗小姐的秘密，我非常樂意分享。”
“我正在努力學習英文。”
“噢？”他認真地配合出疑問的表情，覺得這個秘密可真大！
“學了之後發現：英國人不僅紳士風度是世界級的，他們的幽默也是世界級的。”他聽著那略帶崇拜的口氣，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秘密。“就在現在的中級英文課本里，有一篇關於蝙蝠的文章，我非常喜歡，文章精彩生動，讓人百讀不厭。藍先生有空時可拿來一閱，您一定也會喜歡的。”眼神一動，閃了道妖魅的光，莞爾一笑，飄然離去。
他看著那個飄走的身影，在人群裡還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當即也掛起笑容來相送，但心裡卻被失望、失落、空虛、不解、疑惑，擠兌得一片茫然。他聳聳肩，也許這就是社交場，逢場作戲才是它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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