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不覺被那眼神逗笑了,其實她心裡也真想喝酒,只是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喝罷了。不願掃他的興,笑著點了點頭。
酒來了,那個人幫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杯子:“但得與君傾蓋如故!”和她的杯子一碰,她還沒回過神,對方已經幹掉了。她微啜一口,上品的紅酒,醇香四溢,微微的酥暖在血管裡散開。傾蓋如故,她願意借這短暫的酥暖遺忘早已時過境遷的寒冷。
藍天航隔著酒杯看對面的人,一瞬間的恍神,容色變化像一部微小說,起承轉合,講了一個跌宕起伏的故事,那種遙遠的傷感,隱痛,比喋喋不休的牢騷或歇斯底里的哭訴更戳人心。他忽然有點後悔叫了這樣一瓶紅酒,她可能喝過吧,不知道什麼樣的家道變故能讓一個入學“貴族”學校的人,以貧寒生狀態畢業。雖然全優的成績證明她沒被打垮,但其中的酸苦與落差,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劉小姐——”他忽然覺得問什麼都是揭痛,不如不問,今夜有酒,有光,有暖,足夠了。“要不要換一杯果汁?”
冰雲放下杯子,微笑浮上唇角,對面的人好似非常高興,又倒了一杯,看她一眼,眼神竟是好似知道她為什麼裝假不喝的心照不宣。
唉,真是豺龍獸啊豺龍獸!抿一口酒都能遭他調侃。不過神獸轉世,就是養眼,看看這劍眉星目的,全遺傳的爸媽優點吧,“藍總是在什麼特殊時期喜歡上詩歌的?”她心照不宣地知道著他的知道,“是在家當兵的時期嗎?”
神獸放下杯子,剛才高興的神色忽然有些黯淡下來:“不是。”手指輕捻了一下杯腳,又端起來,嘴角微翹,神色已然恢復,輕旋著酒杯送到鼻子下:“好香醇馥郁的味道!很久沒喝過這樣內容的酒了。”伸手在她的杯子上撞了一下,又笑著幹掉了。
冰雲不禁開始擔心:這樣喝一會兒喝醉了!而且,公子喝醉的樣子好像很討厭!
“我喝不醉,你不用擔心。”那個人看她一眼,好像能聽到她在想什麼似的,而眼角則飄了個似是而非的自嘲:“學中文真好,不像我,晚一步被教化啊!”
她忍不住笑了:“藍總,如果我們聊的是經濟,你會發現我是晚十步被教化的。”
那個人便看她一眼:“和你說話真舒服。你還沒說說我是什麼風格呢?”
她就突然大笑起來:“現在像了!”
那個人便搖搖頭:“人類的理性智慧集中體現的法學上,感性智慧則集中體現在文學上。可感效能誕生光芒,理性只能用來維護光芒。”嘆口氣:“我覺得我人生的懂得就是從這些詩開始的,你說是不是夠遲的了。”
她覺得這話後面好像有話,不問,微微用眼神表示了一個疑惑,望著他。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倒了杯酒:“我、曾經離過一次婚。”她一震。“沒有人知道這場婚姻。”她又一震。“但它的確是經過法律認可的,雖然我們沒有舉行婚禮。”
她看著說話的人,那人垂目看著酒杯,而她自己的心則在狂跳。
“她是我大學同學,學金融,我學經濟。畢業以後,我不想進政府機關喝茶看報紙混日子,決定自己去闖天下,不靠父母,就靠自己的能力去闖一翻。而她,願意陪我一起去。”
她平復著內心的慌亂,不說話,只是聽著。
“上大學時就聽過蛇口和深圳,透過老師的嘴,我對那平方公里的土地充滿了無限的想象,覺得那才是我想要的青春和人生,充滿了變化與挑戰。正好所學也是經濟相關,所以我們決定南下深圳,去中國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的最前沿,搏一翻自己的作為。走的時候,她父母希望我們登完記再走,因為我們已經相戀三年,我也覺得這樣很好,畢竟她是女孩子,走之前,我們便登記了,和家裡約定一年後回來舉行婚禮。”
說的人停了下來,她亦不言,結局已經有了:女孩變心,男孩一個人回來了。她的心開始轉靜,這是別人的故事,有關愛情,無關風月。
“到了深圳以後,一切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容易,剛出校門,眼高手低,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吃飯都開始有危機,住的地方也是從賓館到小旅館再到那種論床位賣的地下室。但因為身邊有一個人相伴,所以也並不覺得苦,早餐兩個人吃一籠包子,還覺得很香。”說話的人停下來,久久地、出神地看著酒杯,好像有過去的時光在那裡流過。她微微在心裡嘆氣:結局冰冷,過程再暖,也終是落寞。
“後來,她先找到工作了,半年後又跳槽到一家大公司。而我的夢想仍然是零,仍在各行業體驗經濟。那時我才發現,大學的經濟課程是多麼華而不實,完全落後於中國的發展。在那裡,最直接的經濟學就是營銷,而‘時間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錢’,什麼家世,學歷,都不重要,只看能力,一切用業績說話。一起去推銷辦公傢俱,你賣不過一個來自農村的小丫頭,那你就不如她。就這樣做了一段各式各樣的銷售,既為了餬口,也為找一個適應點,說白了就是沒被打過,不知人間疾苦。
“最後應聘到一家廣告公司做業務員,讀了四年的大學,一切歸零,名片上印著業務經理,實際就是業務員,每天出去跑業務,拉單子,和我一起跑的兄弟很多連初中都沒畢業,因為根本不需要什麼專業知識,像我這樣眼高手低、自我感覺良好的天之驕子,反不如他們的業績好。公司也不正規,戶外,刊物,報紙,傳單,電臺,電視臺……平臺就是一個大雜燴,有的是買的,有的是換的,有的是還沒有的,有人要老闆再去找。你只要拉得下臉,能說就行。見門就進,因為全是新開的公司,進去就纏住不放,不要輕易出來,怎麼整合搭配吹牛你說了算。價格空間也大,不管能不能做,先應下再說。那時就有人問我:讀大學有什麼用?
“就這樣過了一年,她忽然提出要解除那份法律婚約,我接受不了,她告訴我她和別人相愛了,那個人是她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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