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晚上回家時,家有正和房東坐在外面的走廊上聊天,看見她便道:“這麼早,我還以為你會很晚回來呢!”
她笑了,和房東打了個招呼,房東大姐笑道:“你看看這口是心非的樣兒!明明是很著急等著人家回來,我讓進屋看電視都不去,生怕錯過你回來的腳步聲。”
家有便推著眼鏡:“我是真想和你聊天,大姐。聽你和大哥說話非常有趣。”
“嗯,那是我太笨了,”大姐說,“我是看你和我聊的一點兒都沒趣,就支楞著耳朵聽門口動靜呢。”
冰雲就大笑起來,她沒見過家有和別人聊天什麼樣,只聽他和房東聊過天,每每都要拽文,她都奇怪:難道他在家的時候也這麼和鄰居聊天?
兩人進了冰雲的小閣樓,家有問:“你剛才大笑是什麼意思,我聊天沒趣嗎?”
“有趣。”她看他一眼:“你在家也這麼和鄰居聊天嗎?”
“我才不和鄰居聊天呢!”家有道,“一群農村人,和他們有什麼聊的。什麼也不懂,都是東家長西家短,說到最大,也就是村主任的事。”倒了杯水,“要不是你住在這兒,我和他們也沒得聊。你怎麼回來這麼早?同寢蜜友結婚,我以為不得玩到半夜呢!”
冰雲覺得這也算大實話,人走茶涼,有時候是人情薄涼,有時候則是往高處走的人,不想喝那杯粗茶了。
“嗯,我都想不回來了”她脫了鞋子,“可膩在那兒的人太多,美喬的表姐妹,還有她的伴娘、外地的同學,把她家都住滿了。”
“她沒找你當伴娘嗎?”
“沒。”
“還挺有自知之明。”家有遞過水,“伴娘肯定得找沒她好看的。”
冰雲不言。其實就算美喬找,她也會拒絕。無關好不好看。是——她離婚的身份做不了人伴娘。
她看一眼說話的人:她和他這樣的相處,對他公平嗎?
“喜宴定在哪兒了?”
“香榭麗舍大酒店。”
“嗬,四星啊。哎你們同學是不是都特喜歡這種外國名字的酒店,我記得上次誰過生日也是在那兒。”
冰雲笑,“不是我們同學喜歡,是現在國內的酒店都喜歡起個外國名字。”那次是夏盛楠過生日,這人正好要約她吃飯,聽說她有約了,耿耿於懷半天,說真奢侈,政府部門的接待都是去招待所,一個學生過生日吃飯要去四星酒店。“明天你有時間嗎?”她覺得上次那麼大意見,一方面因為他的“政府部門”比不過一個學生,一方面可能因為她沒邀他一起,“方便的話想請你做我的舞伴。”
“舞伴?”
“嗯,明天有舞會。美喬說她討厭中式婚禮只有吃飯和瞎鬧。”
“小辣椒就是矯情。”家有推推眼鏡,“不過她男朋友倒挺好。”其實他也討厭中式婚禮,一群人開著葷玩笑鬧新人,真不如人家西方文明。“她要去教堂舉行儀式?”
“先去致遠家。然後去教堂,再回酒店吃飯。兩方家長商量出來的中西合璧式婚禮。”小辣椒又想穿白婚紗,又想穿紅嫁衣,用她的話說,白婚紗也就那一下下好看,所以必須穿一下。但中式婚禮的鬧新人她也不喜歡,就搞個舞會,大家一塊鬧。
“聽著不倫不類的。”
“文化碰撞,也挺好。父母都開明。”按美喬的心思,就直接搞成純西式的冷餐舞會。是她爸媽和公婆都說他們的客人要吃席面,說你們年輕人搞個場地去玩,玩夠了過來吃飯。
家有抿抿嘴角:“會投胎,攤上好爸媽了。”
冰雲笑,奇怪這人也不喜歡小辣椒。
家有看那人突然沒下文,後悔自己幹嘛非擠對這幾句,“你說要請我做你舞伴?”
“你沒時間就不用去。舞會就是烘個氣氛。”那人隨意道,直接收回了邀請。
家有捏著眼鏡:“嗯,那要看誰請了。你請的話,就有時間。”不知道剛才送她回來的人是誰?
冰雲笑了,覺得這人有極其擰巴的自尊心,和驕傲心,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要端著點,或者賣個人情。她都不知道需不需要叮囑一下明天見到小辣椒千萬別陰陽怪氣的。想想還是算了。雖說倆人好像是“戀愛”了,但彼此間一直有著一份禮貌和客氣。那客氣不是故意的,卻真實地存在著,類似相敬如賓。或者是他太上進了,人的自我要求太高,就在世俗裡有了距離。也或者,他們並沒有真的戀愛。
“如果我沒時間,你會請誰啊?”
冰雲看一眼說話的人,覺得這話問的,這舞非得跳嗎?而且,不帶舞伴她就會做“壁花”嗎。心裡雖這麼想,也知道問這話的無非是想聽個“唯一”的答案。還說小辣椒矯情,她覺得最矯情的是這個,“那就不請。”她給了個他想聽的答案。看那人唇角抿了抿,
“看來我是專屬舞伴,不勝榮幸!”
冰雲就覺得這人也挺容易滿足的。
“其實這樣搞個舞會也挺好,”滿足的人話也好聽了,“中國的婚禮確實俗氣,我們家那邊有婚禮鬧新,鬧得打進醫院。還有攔車要錢的,特別煩人。對了剛才誰送你回來的?我好像聽見汽車聲。”
冰雲覺得敢不敢鬧全看主人能不能威懾。“我們老闆。”
“你們老闆?他怎麼——他認識美喬?”
“好像認識美喬哥哥。”
家有不語,權衡這關係是該經營還是該掐斷。“怎麼沒請人上來坐一下?”
冰雲根本沒想過這茬兒,她看了看只有一張床,一把劈腿竹椅,一個門被老鼠啃了洞的衣櫃的小破屋,就公子那矜貴範兒,忍不住笑了,使勁伸了伸腿:“沒。唉~今天幫小辣椒買了一天東西,走的我腿都酸了!”
家有在床邊坐下,一隻手捏她的腿:“也對,人家和我們是兩個世界。你這破地方也就我不嫌棄,連把椅子都沒有。”
冰雲哈哈大笑,她能安排兩個小馬紮已經不錯了。喝了口晾了半涼水,王子好像也會照顧人啊。不過他們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肌膚之親?她這樣光著腿竟都沒有躲閃。“你幫我拿一下包好不好?有喜糖給你吃。”她說,家有起身拿包,回來時冰雲腿上已蓋上了一條浴巾,“這是今天我幫美喬買的禮包糖。小盒子好可愛,糖給你吃,盒子給我。”
家有便笑了。他當然也看到了她腿上多了浴巾,所以雖然對老闆送她回來的細節想知道更多,也不敢再多問,這一條蓋在腿上的浴巾足以告訴他他們現在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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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家有來接冰雲,一身白西裝,青色領帶,懷裡抱了只打了好看包裝的小熊公仔。
冰雲看了看她的青色長裙,難怪昨晚問她穿什麼衣服。“這是什麼?”她看著小熊。
“給小辣椒的禮物。”那人道,“總得哄她今天不要給我臉色看啊!漂亮嗎?”
“嗯,好漂亮!”她笑,覺得這人考慮還挺周全,看來為了做好這個舞伴,真是費了一些心思。抱起小熊仔使勁親了一下:“我先替美喬親親它!”
家有推了下眼鏡:“做娃娃真好!”
冰雲看他一眼,舉過娃娃:“那給你也親一下。”
“我怕親小辣椒的娃娃會打噴嚏。”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肩,飛快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低聲說:“我親這個。”
冰雲有點愣,那個人看著她,一手扶在她肩上,一隻手把她拉近了,她正不知道要如何對待這個突然而至的吻,一輛車打了個笛,在他們身邊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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