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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397章 盲人和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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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上的接觸越來越深,冰雲開始被藍天航帶入越來越多的工作性質的社交場合,兩個人配合默契,工作得心應手,而她對藍天航的看法也徹底改變。藍天航很年輕,很喜歡笑,其實他有一份陽光般的性格,她剛剛才發現。他家教很好,風度優雅,自信十足,是個標標準準的紳士。她想這除了和他的天性有關,跟他的成長經歷也有很大關係。這麼說吧,他是在正面的教養里長大的,所以心地光明,性格磊落,平時搞出來的嚴肅深沉模樣,多半都是裝的,是工作需要,起碼冰雲這麼認為,因為她發現偶爾他眼裡閃過的一絲狡黠的光芒看起來十足就像一個壞小孩。

他對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客氣了,但仍然非常尊重她,湊巧的時候,他會請她吃“加班工作餐”。有時候冰雲也回請,他也不執意拒絕,偶爾讓她嚐嚐做主人的快樂,雖然吃的多是大排檔和麵條,他也不挑剔,這讓冰雲有些意外。他很健談,幽默,爽朗,觀點不像上一代人,正統,甚至有一點偏激,也不像她,無比的理性。他思想鮮活,富於朝氣。

有一次,兩個人參加完一個工作晚宴出來,藍天航說他頭痛,建議散五分鐘的步,吹吹風。冰雲也頭痛,她早發現這種工作宴會不但吃不飽,而且結束後讓人頭痛,便同意了。兩個人沿著馬路散漫地走,看到一家店鋪裡四個人正在搓麻將,便隨意地靠在馬路邊的護欄上瞧熱鬧,桌上沒有什麼錢,看來不是賭博,要不然也不至這麼明目張膽了。不過也不一定,計算火柴棍分錢也是有的。

“冰雲會玩麻將嗎?”藍天航問。

“會,但不喜歡。”她看著桌旁的四個人:“有人說打麻將上癮,可我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稀里嘩啦,四圈八圈地坐下去,根本是浪費生命。有西方人就嘲笑我們:整天打麻將,理應受窮。雖然不一定對,但真的很浪費。”

旁邊的人大笑起來,好像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很有趣,狹長的俊眸看著她:“莊子說人睡在潮溼的地方會腰痛,而泥鰍睡在潮溼的地方卻不會腰痛,你說為什麼?”

“為什麼?”她沒喝什麼酒,但微醺的晚風好像帶著酒意。她麻將打得真不算好,玩好幾年也就是牌架子水平。

“你為什麼非把潮溼和腰痛連在一起呢?”

“噢,”她笑,拋了個調侃的眼神:“偉大的民族自尊心來了!”

那個人如約而笑,她覺得挺有意思,覺得逗這人笑特別容易。其實如果她不是刻意把他當成總經理,她經常會忘了他是總經理。呆在一起輕鬆隨意,很舒服。就好像在北京逛街時,那時她是一副小書呆子樣,完全沒有形象,所以也不用顧及形象。更沒有想過一定要留用,所以也沒把他當成未來的上司,樂得藉機瘋玩。現在?唉!其實她還顧得上嗎?她在他面前早出夠糗了。

“我曾經看過一篇文章,是一個外籍華人寫的。裡面稱讚西方人好上進,說麻將傳到美國不久就被淘汰了,原因就是他們覺得這遊戲太浪費生命了。”(九十年代初,中國真的很“崇洋”,全民崇。甚至小孩子學會的第一句話可能不是爸媽,而是:白白。那時的我們太窮,外國人看我們,大都是俯視視角。包括香港臺灣看大陸,也是看泥腿子的眼神。所以一個國家的強盛,才是國民的底氣。)

冰雲大笑起來,不是這句話有多好笑,而是她突然想笑,覺得“膽大包天”其實就是無知者無畏啊!

“原來不只我一個有這樣的想法啊,什麼時候我也要找這篇文章來看看!”

那個人眼波微動地把她看了一下,好像她的大笑很奇怪,然後彎了彎嘴角:“請不要這麼寄望你的香蕉外援,冰雲小姐。”

香蕉的確不可靠,但她願意在微醺的晚風裡這麼瞎扯一會兒。便拋了一個“此話怎講”的眼神。

“冰雲的眼睛好美!”那人看著她,突然道。

她有點愣,隨即覺得她好像太放鬆而隨意了,微微站直,一件輕薄的鎧甲也即刻罩在了身上,

“不好意思,藍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請快說的我的外援吧!”

那個人就笑了:“我認為這個華人是隻見皮毛,卻為全象。”

哇,高材生隨口就能創造新詞!比螞蟻摸象,管中窺豹更形象啊。她眼神微動閃了個疑問,想知道全象是啥你快接著說好厲害這都創造新詞了!閃完之後才意識到了,可嘴巴還是沒有想到要用哪個詞來表達這樣的疑問調侃崇拜逗趣期待。她發現在很多表達上,嘴巴真的沒有眼睛快。也許是因為眼睛離腦子比較近!

那個人大概是把她嘴巴、眼睛、腦子三方的糾結全看清楚了,幽黑的眼睛裡盛滿了笑意:

“我覺得他根本未窺到事物的核心和本質。”那人說,停頓下來,漆黑的眼睛看著她。這下她把自己的眼睛管住了,一本正經地安靜等他說下文。卻看那個人的眼睛更笑起來,好像他就在等她這樣,而她就真這樣了。她覺得是自己上當了。卻不知道怎麼迴避。

“我認為事情的本質是:他們是因為學不會才如此偷遁的。而這個華人,聽到三個洋鬼子都說有老虎,他就這樣寫了。不然海洛因比麻將更容易上癮,更危害生命,他們為什麼不把它也淘汰呢?”

她張張嘴,好吧,沒話可說,因為確實是這樣。“您認為美國人沒中國人聰明?”

“NO,我認為我們各有各的聰明,這是東西方思維的差異。”

“比如?”

“冰雲小姐,《簡·愛》裡是不是有這麼一句,羅切斯特先生說簡:認真得好像一個小修女?”

啥?冰雲瞪眼看說話的人,小修女?!這是在說她?羅切斯特?你比他俊多了!不對不對,根本沒可比性好嗎。僱主老闆你這麼調侃人是不是有點不厚道?她簡直不知道要怎麼和他交流了。那人已嘴角漾著一絲黠笑:

“比如我們的老祖宗是上山採草藥,他們的老祖宗是在瓶瓶罐罐裡研究細菌、抗生素。我們喜歡的娛樂是下圍棋,在靜中修身養性,他們喜歡的是衝浪,在動中追求冒險刺激。直白一點說,東方人喜歡機巧,而西方人推崇放縱,他們不喜歡、也玩不了那種於方寸之間謀盡心智的遊戲。他們更追求一種體格上的健美與個性上的張揚。而東方人正好相反,他們講究隱忍,縱橫,更看重頭腦上的完善與權術上的長進。我說的可對,Alice?”

行吧,又調侃她。“Very true,sir!”她說,但也好奇:“那藍總,您麻將打得好嗎?”

那人大笑起來,看她一眼。冰雲覺得:這表示很好。而且,她肯定更像小修女了!果真:

“嗯。很好冰雲。”

日子就這樣在各人的生活中一天一天過去,偉健再沒有了訊息,冬開始越來越深,那高貴的六角仙子終於在一個傍晚輕盈地蒞臨了這個城市。

鋪天蓋地的眷戀展開,冰雲想她對於這白色精靈的偏愛恐怕一生也不會改變了。望著雪花在空裡飄舞,那麼靜靜的,一片,兩片,三片……那一言不語的樸素遠比任何一種飄落都更加生動。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像雪這樣以潔白蔑視黑暗,在最輕柔的飄落裡蘊藏無比的力量,溫柔的掩埋,安詳的吞噬,然後還給你一個從零開始的純淨的世界……

“家有你看,”冰雲站在窗前,望著雪花從蒼灰背景的天空飄然落下,一片一片,卻轉眼便鋪了一寸厚,氣溫終於降到零下,她在一種渴望裡望向童年:“像不像仙女在給人間發棉被!”

家有扯嘴角,那棉被能凍死人!“嗯,像。”

“我們出去玩吧!”

“外面零下十多度。”他把手伸在小電爐上感受那一小片紅光帶來的暖意,“那麼冷有啥好玩的,弄一鞋水。”

“不冷,才十度!”冰雲推開閣樓小小的窗,冷氣頓時撲了進來,她深吸一口:“你聞到了嗎,這是雪的味道!”

家有覺得那是一股土味,凍了的塵土味。

但還是被拉了出來,因為仙女要看她的棉被。

現在,仙女正像一條撒歡的小狗,在雪地上打滾,一會兒跪地上,一會把臉埋雪裡,一會兒飛跑,一會兒兔子跳,一會兒印一串八字腳印,一會兒四仰八叉印大字……他手綽在長款呢子大衣口袋裡一旁看著,覺得:挺大個人,真是……沒個樣子。他理想的樣子是:兩個人,穿著雅緻的尼大衣,手挽手在雪中漫步,像一對璧人。在仙境裡。特別好看。現在——

他覺得他是帶了條小狗。一條沒見過雪,樂瘋了的小狗。不好看,但,有感染力。

冰雲滾在雪地裡,用身體的每一寸地方擁抱那厚厚的輕軟,雪裡帶著清冷的土味,好像故鄉。而她躺在雪裡,好像就能夠貼著故鄉。她把臉埋進雪裡,溫熱的體溫融化了輕軟,爬在臉上,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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