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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第259章 子期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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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雲的心在那句話裡翻過洶湧的痛意,她垂下眼,蓋住眼底的溫熱,“喝不醉了,春生。”

春生不說話,默默伸手把那人的手握進手裡:“無妨。醉與不醉,都願意陪你一世這樣的詩酒人生。”

冰雲的淚漫進眼眶,輕輕抽回手,端起酒杯,杯底的梅子已洇出一圈酡色的香,不知道是什麼人發明了酒?第一個喝醉的人,他醒來之後會不會嚇一跳?因為醉的時候飄飄是仙,醒來時卻不是了。她看著那被混合了梅子香的佳釀,她就是一個凡夫俗子,不管喝多少,都再過不了神仙的詩酒人生。

她端著杯,久久不能飲,只覺滿心都是酸澀與難過,而另外一種分析不清的情感盪漾在心中,讓她感到她好像就是那漂在水中的孤舟,無限寂寞,無限茫茫。你說舟究竟是屬於水?還是屬於陸?如果屬於水,它不停行駛,只是為了靠岸;如果它屬於陸,它上了陸,又不能行駛。她感到極度的難過與傷感,舉杯將酒盡數倒進嘴裡,微微的辣,微微的酸,微微的一點後甘,從她的喉嚨一路流進心裡。她嘴裡含著酸甜浸了酒香的梅子,傾著最後一滴酒,使勁將眼底的淚重新流回心裡,她閉著眼睛,埋藏著心裡的淚,感覺她的手腕被握住了,睜開眼睛,只見眼前深情如海,是他的雙眸。小舟輕擺,她驚醒般地縮回手: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她裝作豪放不羈的樣子伸杯邀酒:“勸我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詩方出口,方醒別意,頓時滿懷傷感。

她的手被輕輕握住,捧進手裡:“只盼君心喜,何日罷遠征。”

何日罷遠征。

何日罷遠征?她的心早已死在沙場了。舟究竟屬於水,還是屬於陸?舟的悲哀就在於它既不屬於水,也不屬於陸,它有一顆漂泊的心。她強忍著心裡的淚:

“有時我覺得,我是一個受上天恩寵的人,因為蒼天讓我認識了你。”

深情的雙眸望著她,她望著那雙眸,原來深情可以不必驚濤駭浪,原來深情也可以如此風平浪靜!

“在你面前,我很恣意,很縱容自己,不管在誰面前,我都沒有這樣過。”

可能,他就是容她的水吧。那他(健)呢?她立刻想,可能是她想要駛回的岸罷!疏寒的星跳進河裡,搖曳出一片清冷的孤寂,

“每個人長大以後,都會層層包裹地活著,就算在自己父母雙親面前也會有一層矜持。而在你面前,我沒有。在這個世界上,你是看到我性格最全面的一個人,我的自卑、自憐、自怨、自艾、自暴、自棄……我的陰暗與光明,我的沉淪與求索。在你面前我哭過笑過也醉過,春生,有時我覺得這對你很不公平,你擔承了我硬塞給你的太多的悲傷與苦痛,而在我自己,卻不能設防。”她感到難過,淚在心底反地湧。

“我很幸福,為今生能有人和我說這樣一翻話。”他握著她的手,暮色已深,皎皎明月已升至中天,清光皓皓,滿河流銀,他喜歡這樣的她,矛盾的,對立的,卻真實的,簡單的。不管好的壞的,這就是他和她想要的生活,懂得,欣賞,包容,有她相伴,便足以潤色柴米油鹽,足以點染風花雪月。而只要相愛,兩個人組成的小小世界,足以抵擋世間所有的堅硬與殘酷,讓心有安,情有寄。“今生今世,我願意分享你的一切喜怒哀樂。”

“我知道。”她輕輕回握他的手,修長的溫暖。“以前說笑,我總是稱呼你子期,因為我覺得故事中的子期是一個聆聽的人,伯牙彈什麼他都能聽懂。現在我知道我是子期,不是因為我知伯牙之音,而是因為,是伯牙的琴音陪伴了子期的深山日月。”她眼睛發酸:“當子期為了砍柴跌入幽暗深谷,是伯牙在高山之巔的琴音陪伴了她,才讓她可以在無際的黑暗裡還能知道天外的光明,在靈魂破碎的痛裡還能有摸索前行的勇氣。黑暗裡的子期就那麼自私地享受著伯牙的琴,因為那是世界唯一的聲音。”

無法抑制的難過洶湧上心頭,春生,我的伯牙,如果蒼天註定今生我要欠一個人的情,那就讓我欠你吧。她感受著他手的溫度,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她半夜被送進醫院,失血過多,醫院裡沒有她的儲備血,是他給她輸的血;她住院二十一天,他是唯一每天去看她的人。不管多忙,每天早晨,把鮮花和早餐送到她床前,每天傍晚抽時間去看看她,不管她睡著還是醒著。他是她在那惡夢綿密的日子感到的最真實的溫暖和陽光!

她一無所有的離開那個城市來到這裡,他在她最難的時候把手伸給了她。她痛苦,沉淪,萬念俱灰,是他給她安慰,給她鼓勵……他陪著她讀書,陪伴她假期,護送她在酒吧唱歌賺錢,聽她哭,聽她笑……在她最艱難最困苦的日子裡,是他,一直守候在她與世界之間;在她最冰冷最孤單的日子裡,是他,一直擋在她與風霜之間。

冬天了,她沒有棉衣,沒有錢,她那改制的風衣擋不了嚴寒,是他,雪中送炭,為她送來棉衣,她望著那套精巧的寒衣,“我媽做的,穿上試試吧。”她穿上了,在那一刻間,淚水淹沒了她那顆剛強而柔弱的心。她穿起的是他的一份濃情啊,她怎麼會不知!

然而,她卻無力給他同樣的回報,她的心已在那一次出航中觸礁沉沒了,她的情已在那一次沉沒中被淹埋了,她貧窮得沒有任何東西給他,更不願遷就他一份支離破碎的心與情感。春生,寬容我並原諒我吧,我並不是你心中的愛人,等你終於明白這一點時,你會原諒我今日的無情與冷酷。慢慢抽回手,感到心裡刻骨的痛:

“可子期其實不是真的子期,她只是一個跌進深谷的砍樵人,偽裝成子期的樣子欺騙了伯牙。她自私地利用他的美好與善良,想要藉著他的光明走出自己的黑暗……”

“伯牙不在乎。”

“假子期在乎。”她按著心裡洶湧的痛:“剛才你問我,你來這邊找一份工作好不好,我還沒好好回答你——

“陪我喝酒吧,子期。”

“不——”

“陪我喝酒,子期。”

她看著他,看到他眼裡隱現的淚光,心痛難禁,伸手握住他的手:“若伯牙此生因一個假象被毀,那假子期寧願毀了自己。毀了自己,也賠不了伯牙的琴聲。”

春生轉過頭,淚在黑暗中溢位雙眼,楊花如雪,似花非花,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他看不了她的痛,他不願她這麼痛,他付一切,唯願她心喜!

不能再走,不能再走了,再走一步,愛情會擱淺,知音之誼也將封結,那她怎麼辦?她再找誰喝酒,找誰痛哭,和誰外強中乾地笑,上哪祭奠過往的辛酸和思念?

“風落楊花雪滿天,

點點含情墜樽前。

明月不諳繁情苦,

雲端皎皎照無眠。”

冰雲看著那個孑然的身影,心中是無限的難過與傷感,長河月斜,濤聲汩汩,春生,放手吧,這世間有些東西要等生命盡時才能跨過。

“風舞楊花雪滿天,

點點含情上蓬船。

橫枕濤聲對月飲,

酒盡濤平睡夢酣。”

她端起杯子送到嘴邊,沒想到那酒裡流著一首如夢的詩;

“柳絮滿天飛,

點點離人淚。

還是相聚好,

燕子雙雙飛。”

那首詩好似流水一般從她耳際流過去,她還沒來得及抓住它便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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