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遠不要朝著自己
颱風要來了。窗戶貼上了膠帶也擋不住呼嘯的風聲,木頭做的門已經有些年頭,關不嚴實,涼意一股股鑽進屋子。
林漫心第三次被凍醒,把薄薄的蠶絲被裹得更緊,外面的風委屈又憤怒地嚎叫著,擾得人心不安,總覺得老天爺要降罰於人間。
叮的一聲,枕邊的諾基亞進了短訊,不出她所料,是林堂臻發來的,泛綠的螢幕上只有四個字:你在哪兒?和他本人一樣方方正正,儼然關愛幼妹的好大哥模樣。
可哪家好大哥看向妹妹的眼裡會有那麼多不乾淨的東西。
這個時間點發短訊過來,想必林堂臻也剛結束應酬回到家,和往常一樣試圖擅闖她的臥室,發現裡面沒有人,他一定會像瘋子一樣把保姆叫醒,質問她關於自己的行蹤。
保姆也會按照她的囑託,告訴這位好大哥,妹妹不過是去親哥哥的生前住所祭拜罷了,林漫心知道說謊無用,所以祭拜之事從來不會瞞著林家人,林家老少皆知她被接回林家前都是跟自己的親哥哥林懷楓相依為命的,每年林懷楓的忌日,她都會回到老房子住上一段時間。
林懷楓死得突然,屍骨都被燒成灰燼,雲洲寸土寸金之地,墓地早就被富人預訂得差不多了,空出的墓地價格都快趕上房價,那會兒的林漫心連個衣冠冢都立不了。
被接回林家,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去求林父,能不能在林家的靈堂給林懷楓一個位置,林父何等冷酷之人,竟以一句“死前沒認回來的兒子便不算林家的兒子”,直接拒絕了。老房子又是普通的居民樓,不能隨便擺放牌位,她能祭奠哥哥的方式所剩無幾,只能每年按時回來,在哥哥的房間裡擺一束他最愛的向日葵,等到花凋謝的那天,她便離開。
往年的雲洲入秋後少有這般猛烈的颱風,家裡沒有更厚的被子了,這條蠶絲被還是當年林懷楓花了大價錢專門給她做的,被子邊角繡了一大簇向日葵,還有一句對妹妹最美好的祝願:向陽生長,一生盛夏。
那時候的林漫心被林懷楓照顧得確實像朵漂亮豔麗朝氣蓬勃的葵花,想笑便笑,想哭就哭,偶爾撒嬌,偶爾驕縱,年長她十歲的哥哥總會毫無怨言地包容她成長路上的所有情緒,所有心事,所有酸甜苦辣。
林懷楓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沒讓她直面社會的黑暗面,所以林漫心一直以為全天下的哥哥都像林懷楓一樣善良可靠,堂堂正正。
直到她遇見了林堂臻,直到他把自己撿來的流浪小貓從樓上摔下去,逼著她叫出哥哥二字,於是葵花的花瓣第一次凋落。
林漫心沒有回覆,她起身披了件厚實點的呢外套,來到了林懷楓的房間,當初林懷楓把陽面的屋子留給了林漫心,最熱愛陽光的人卻住進了陰面。
陰面寒氣更重,林漫心趴在他的書桌上,手指撫過一道道鉛筆的刻痕,這些都是她小時候寫功課,無聊的時候刻的,林懷楓看著被劃成這樣的書桌,也只是輕輕戳了戳她的腦袋,溫柔責怪:“桌子也是會疼的呢,小丫頭。”
林懷楓連桌子的感受都考慮到了,但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離開後,心愛的妹妹會在一個陽光盛放的午後,感受到了桌子的疼痛。
18歲生日那天,林漫心被林父的情人用刀劃破了手腕。
好在那女人喝酒發瘋,力氣不大,她又在林家茍活了下來,活到現在21歲,手腕也不過多了一道永遠消不掉的疤。
明明外面風聲未減半分,木門依然透著風,林漫心卻睡著了。
林懷楓進了她的夢。
他死的時候28歲,五官成熟,卻難得還有少年心性,一笑起來,跟18歲沒什麼兩樣,夢裡的他還是那麼清朗大方,笑盈盈地喚她心心,告訴她自己一切都好,希望她也能過得幸福。
-可是哥哥,我過得……
-怎麼了?是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沒有,哥哥,我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林懷楓離開的這些年,林漫心總是在心裡向他訴苦,可真當他出現在夢中,那些苦水又被強行嚥了回去,一個字也不想吐出來。
他活著已經是辛苦萬分,林漫心不想他死後還要為自己操心。
醒來時,颱風已歇,雨消雲散,外面安安靜靜的,林漫心按摩著痠痛的脖頸,撐著身子站起來,走出臥室,看到沙發上那道模模糊糊的陰影,忽然毛骨悚然。
林堂臻合上報紙,慢條斯理地把報紙對摺,每一個角都對得平整,不允許有任何多餘的褶皺。
林漫心揪緊了衣角,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