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做的, 便該我去補償。
遲鈺安抿了抿唇，別過臉後沒再頂撞他，音汀仙子微微皺了皺眉。
“罷了, 你先養好身子, 我同你父親暫且不會干涉你和那位公主的糾葛，只是你可還記得，古籍所言, 強行逆天而為, 只會適得其反。”
“衍行，你有把握讓那位公主不被反噬嗎？”
遲鈺安垂下眼, 心口處傳來陣陣痛意，他慘白著臉，輕聲說:“我有。”
*
數日前, 觀靜殿內。
遲鈺安在引魂鏡啟用的一瞬間, 將自己的魂魄剝離——
“遲小仙君你這是做什麼？！”
那女子陡然瞪大雙眼, 連手中的團扇都不搖了, 幾步湊上前, 想將剛剝離了半數魂魄的遲鈺安拉到一邊, 卻猝不及防對上遲鈺安陰沉的雙眸——
遲鈺安緊攥著引魂鏡的邊沿, 緊繃著下頜, 額角處青筋暴起, 就連呼吸也帶上了一絲腥甜。
他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半，送到了引魂鏡內作為渡雷劫的屏障——換而言之，便是他準備替步溫寧渡了這劫。
引魂鏡一旦啟用，便不得停，故而那女子在震驚過後也只是捏著團扇，深吸了一口氣後, 跟他撇清關係:“今日之事，我全當作不知道，若你出了什麼意外…”
遲鈺安指骨死死扣在引魂鏡上，聲音冷淡卻又帶了絲隱忍的意味，他閉了閉眼，努力壓下顫抖的聲線，道:“與濯雲仙子無關。”
濯雲仙子聞言，饒有興致地倚在牆邊，看著遲鈺安逐漸被壓彎的脊背，輕輕搖了搖團扇。
遲鈺安用這禁術，九死一生，更別說是他才剛剛渡完了雷劫，還沒休養好身子，就算是養好了身子連著受兩回雷劫，也得脫下層皮。
更何況他還是剝去了半數魂魄，保不齊真被雷劫劈個魂飛魄散。
濯雲仙子微微眯起眼，攥著團扇的手忽然一頓，她似乎清楚遲鈺安打的是什麼算盤了。
若遲鈺安神魂消散，也該是在替被引魂鏡帶來的魂魄擋上一道雷劫之後消散的。
而雷劫並非是外界傳言那般，越往後越狠厲，相反，只有第一道雷劫是最為兇險的，若渡過此劫，後頭的雷劫基本不會對魂魄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而遲鈺安恰好擋住了第一道雷劫，即便那時遲鈺安身死，被他救上來的魂魄也不會出事。
若他沒死，後頭的雷劫則盡數由他來渡，所以無論如何那人都不會死，即便真要有人赴死，死的也只會是他遲小仙君。
濯雲仙子雙手抱臂，微微偏著頭，思量了一會兒。
她有些猶豫要不要現在出去給自己偽造個不在場的證明，省得遲鈺安死在她這，她沒法跟音汀仙子交代。
不過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便瞧著遲鈺安頹然失力，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連帶著他的脊背也狼狽不堪的被什麼壓彎了似的，低低地弓起。
濯雲仙子的目光落在他唇邊滲出的血痕上，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緩緩攥著【玄玉劍】撐起身子，而後將唇邊的血跡擦乾，朝她微微頷首，道:“今日之事，多謝濯雲仙子。”
“來日若有所求，遲某定當——”他話還沒說完，又咳出了一口血，濯雲仙子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團扇，連忙將這位膽大包天的遲小仙君請了出去。
遲鈺安踏出觀靜殿前，頓住了步子，轉頭看向身後擺弄花草的濯雲仙子，道:“還望仙子替我守住此事。”
濯雲仙子指尖一頓，似笑非笑地問他:“連同那位被你救上來的仙子也不可以說嗎？”
遲鈺安輕咳了一聲，單手擋在唇邊，連帶著腳下的步子也虛浮了不少，他搖了搖頭，道:“不必。”
他似乎怕濯雲仙子誤會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她欠我的東西沒還，在此之前，我不會讓她死。”
遲鈺安這一句話便堵住了其他令人遐想的故事。
濯雲仙子聳聳肩，微笑著點頭:“如遲小仙君所願，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你是說，你為了尋我，同人做了交易，用自己的靈脈當作結界，替那人護著結界內的人？”步溫寧眉頭一皺，趙萬青便連忙認錯。
“寧寧，我知道我不該如此輕信於人，可那時我尋不到你的蹤跡，遲鈺安不同我說你在哪，我自己勢單力薄，更不可能尋得到你，所以我只能盡力一試。”趙萬青低著頭，輕聲說，“我想著萬一真能見到你，就算是徹底廢了靈脈也無妨。”
步溫寧臉色微變，湊上前，捏著他的腕骨探了探:“你用靈脈守了結界十年？”
趙萬青被她捏得有點疼，一雙眼溼漉漉地看向她，語氣懇求道:“寧寧，你能不能先放開我啊？好疼的。”
步溫寧眉頭依舊擰在一處，冷哼了一聲，但總歸是鬆了手:“怎麼沒疼死你？”
趙萬青哼哼了一聲，扯著步溫寧的衣袖晃了晃:“我這不是得償所願，見到你了嗎？”
“這說明，我當初的想法是對的，若是我不答應他，也不會有今日，更不可能同寧寧你再次相見。”
步溫寧沒搭茬，只問他:“肖一崔就看著你送死？”
趙萬青摸了摸鼻子，說:“師父他忙，沒空管我的。”
這話倒是不假，肖一崔的確是懶得管他。
步溫寧輕嘆了一聲，道:“你還能活，也算是命大了。”
用靈脈供養了那結界十年，正常人早該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了，偏偏這人還能活蹦亂跳地和她開玩笑。
趙萬青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問她:“寧寧，你生氣了嗎？”
步溫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麼，你要給我道歉？”
趙萬青十分熟練地將兩隻手舉過頭頂，虔誠地垂下腦袋，十指合一，毫不顧及自己的臉面，朝步溫寧說:“我錯了，寧寧，我再也不這樣了。”
步溫寧被他這副慫樣逗樂，拍了拍他的腦袋:“別裝了，起來吧。”
趙萬青聞言，又開始討價還價:“那寧寧，我都跟你說了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是不是也該同我成親了？”
咔嗒一聲響，趙萬青看著被她捏碎的核桃默默嚥了口氣，找補道:“…我其實是開玩笑的，寧寧你別生氣。”
步溫寧溫和一笑:“乖，吃個核桃補補腦子，省得淨說這些不長腦子的話。”
趙萬青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接過被她捏碎的核桃，慢慢從裡頭挑出了核桃仁，吃了起來。
“長了腦子也要成——”
步溫寧回身，給了他一記眼刀，他默默嚼了兩下核桃仁，說:“…還挺甜的。”
*
遲鈺安緩了半個時辰，便又起身，起身時還有些頭暈，只是他一想到趙萬青如今便在和步溫寧共處一室便難以自控。
凡間時，趙萬青就總喜歡在步溫寧身邊動手動腳，時不時送步溫寧些他不知道的玩意逗步溫寧開心。
偏偏每次步溫寧都高高興興地收下去了，害得他不好再送個跟趙萬青一模一樣的東西過去。
可他又問不出步溫寧喜歡什麼，最開始趙萬青當他面送他東西以後，他便趁趙萬青不在，在睡前，問步溫寧可有心儀之物。
結果步溫寧又不著調地調戲起了他，最後他也沒問出步溫寧喜歡什麼，反倒是被步溫寧撩撥得面紅耳赤。
可第二日步溫寧再見到趙萬青，也依舊像是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般，等跟趙萬青說完了話，才會想起被晾在一邊兒的他。
遲鈺安思及此指尖微微一攏，他緊繃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加大了腳下的步子。
他現在就要去尋步溫寧。
現在便要同她相見。
至於方才答應音汀仙子要好好養身體的話，早就被他拋之腦後。
雖然即便記得，他也不會聽便是了。
*
“寧寧你——哎？寧寧！你去哪呀？！”趙萬青正跟她閒聊，便見她驟然起身，眸子閃過一絲不悅。
步溫寧抬起手，將腰間的摺扇捏在手上，輕輕一揮，便豎起一道結界護在了趙萬青的偏殿內。
幾乎是一瞬間，一股刺眼的白光擦著遲鈺安鬢角邊的一縷髮絲閃過。
只差一寸，便要劃在遲鈺安的臉上。
“你來幹什麼？”步溫寧聲音冷淡，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反倒是像在趕一個仇人一般——
於她而言，遲鈺安的確算得上是她的仇人。
遲鈺安卻並未後撤，只是同方才一樣，站在原地，寬大的袖口下，指尖微微收緊，而後他抬起眼，瞳仁中映出步溫寧那張冷漠的臉，他不由覺得心頭一緊，卻依舊如實說:“尋你。”
步溫寧沒接茬，轉身欲走，衣袖卻忽然被人扯住了一瞬，遲鈺安下意識想收回手，卻又怕鬆了手後她會頭也不回地走了，只能硬著頭皮，緊緊地扯著她的衣袖，道:“凡間之事，尚未解決，你我總該商量些對策。”
步溫寧聽得出這人很緊張，似乎很害怕她會拒絕他，於是，她轉過身，笑盈盈地看向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道:“那遲小仙君倒是同我說說，你想到了什麼對策？”
遲鈺安聞言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視線向結界內望去，似乎在等著她邀請自己進去。
只是步溫寧並不打算請自己的宿敵到自己的家裡“敘舊”，故而滿不在乎的同遲鈺安僵持，最後，遲鈺安扯著她的手微微發顫，身子像是快要支撐不住了一般，他只能費力地掀起眼皮，試圖從步溫寧那雙冷淡又疏離的眸子裡看出分毫的動容。
只可惜，步溫寧全當作沒看到，任由他狼狽地蜷起身子。
作者有話說：
遲小仙君:想老婆的一天
趙萬青:跟寧寧共處一室，她還為我剝核桃了，開心
寧寧（鋼鐵直女查案版）:什麼，兩個都有線索，那都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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