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剛下過一場雨, 空氣中都帶著一股泥土氣息,溼潤又冰冷的氣體灌入鼻腔,遲鈺安沒忍住, 重重咳了一聲。
步溫寧心口又湧上一陣鈍痛, 她不由蹙眉,下意識想回頭,卻又驟然頓住——
先前取血時她的靈力護著遲鈺安的心脈, 故而如今她比誰都清楚, 這種小打小鬧的疼不可能要了遲鈺安的命,只會叫遲鈺安難捱些。
所以反應過來後的步溫寧又淡漠地轉回身, 任由遲鈺安咳得像是病入膏肓也沒再回頭。
遲鈺安將虛攥著的手掩在唇上,儘量降低自己的聲音。
半晌,步溫寧忽然察覺到肩上一沉, 微微側頭, 便瞧見遲鈺安垂著眼, 將不知何時帶來的裘衣輕輕披在她的肩上。
不消她開口, 遲鈺安便十分自覺地退回了她身後, 活像是個等著她發號施令的小廝。
步溫寧這回沒將裘衣解下, 因為這天兒確實冷, 她又不能用靈力驅寒, 下凡時她也理所當然地忘記了自己用靈力極有可能暴露的事, 故而,她一件禦寒的衣物也沒帶下來。
若不是遲鈺安,她恐怕還真要硬抗著了,雖然她是仙,凍不死,但也是會冷的。
她是厭惡遲鈺安, 但也沒到連自己都不顧的程度。
故而,在遲鈺安鬆手後,她又自己緊了緊裘衣,唇間吐出一口熱氣,化作白霧,短暫地遮擋住了她的視線,但也只是一瞬,眼前便又清晰了起來——
“陛下身子是不是又差了?”不遠處幾個宮女嘰嘰喳喳的聲音將步溫寧的視線吸引過去,她幾乎是立刻偏過頭,剎那間,一頂帷帽直直落在她的發頂,將幾位宮女的身影遮擋的逐漸模糊。
步溫寧下意識抬眼,就見遲鈺安眼疾手快地往自己臉上戴了個十分眼熟的面具…
步溫寧一怔,仔細想著:這面具怎麼像是在哪瞧見過?
直到幾聲清脆的女聲將她的思緒帶回:“國師大人。”
步溫寧恍然大悟。
合著這廝是偽造了個面具就來裝肖一崔狐假虎威了?
“嗯。”遲鈺安平淡地點了下頭,隨後淡漠地從那幾個小宮女身旁走過,步溫寧這會兒也顧不得計較什麼,緊繃著脊背,幾乎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了遲鈺安身後。
她一抬眸,鬼使神差地發現,這人的背影和肖一崔竟真有幾分相似…
步溫寧下意識停住步子,遲鈺安似有所查般轉過身,朝她的方向走來。
“…你幹什麼?”步溫寧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遲鈺安無辜地說:“太久沒去國師府,忘記了去國師府的路,勞煩殿下帶路。”
步溫寧一臉不信:“你不是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怎麼如今又說自己記不得去國師府的路了?”
遲鈺安沉默了一瞬,才道:“他還沒化成灰。”
步溫寧不解地看著他,不等她開口問上什麼,就聽遲鈺安又道:“我認不出他。”
步溫寧:“……”
遲鈺安抿了抿唇,略顯疑惑地問她:“…不好笑嗎?”
步溫寧:“……”
蠢貨。
步溫寧不想跟這人繼續浪費時間,乾脆繞開了擋在自己跟前的人,順勢掀起垂下來的柳樹枝。
只是帷帽這會兒就顯得礙眼了不少,步溫寧猶豫了一瞬,卻依舊沒將帷帽摘下。
因為她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死而復生”。
更何況若真在凡間被人認出身份,到時候恐怕會引起不小的亂子。
她本就是要暗中查探的,惹出亂子於她而言並無任何好處可言。
她嫻熟地攀上高處,有了上回翻牆的經驗,這次她倒沒怎麼出錯,甚至速度極快,幾下便翻了過來,穩穩落在地上,只是迎面而來的風輕輕吹開了她的面紗,露出了白皙的脖頸,但也只是一瞬。
不消片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就壓了上來,將原本被吹起的面紗牢牢按了下去。
“啪——”
步溫寧拍開了遲鈺安壓在自己面紗上的手,一道紅痕立刻顯現在他的手背上。
遲鈺安下意識縮回手,半晌,悶聲說:“疼。”
步溫寧覺得他腦子有病。
她本來就是要打疼他,不然難道還想讓她裝模作樣的,把他的手恭恭敬敬地挪開嗎?
步溫寧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狐疑地問他:“你怎麼過來的?”
遲鈺安如實相告:“翻牆。”
步溫寧一怔。
這人還會翻牆?
想當初,她每次做了點什麼大開大合的動作遲鈺安就會擰著眉把她扯下來——這些動作包括且不限於翻牆。
那會兒步溫寧時常打趣他,笑嘻嘻地問遲鈺安:“遲鈺安,你說咱倆到底誰才是武探花啊?你怎麼翻牆也不會,同我比武也尋不出趁手的兵器。”
遲鈺安盯著她不知何時被枝葉劃破了的脖頸,從袖口處拿出了個帕子,默不作聲地壓在了那道血痕上:“穩重些,不好嗎?”
步溫寧搖了搖頭:“那要看你是生性如此,還是被人規束,逼不得已。”
遲鈺安問她:“有何區別?”
她彎起唇角,一雙明媚動容的眸子盛著傾灑而下的金光,他清楚地看見步溫寧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還裝著自己的身影——
“你要是生性喜靜,那本宮就喜歡,你要是被那些長舌之人裹挾著妥協,把自己的心意當成最不值錢的玩意踩在腳下,只活在別人眼中,成為他們眼中的你,本宮就不喜歡。”
她清楚地察覺到遲鈺安眼底波濤翻湧,但她也不點明,只是接著方才的話茬問他:“遲鈺安,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喜歡嗎?
遲鈺安眼睫輕顫,攥著帕子的手驟然收緊,飛快地將手抽了回去,聲音緊繃著說:“我還有事…”
步溫寧看著他腳下生風般踉踉蹌蹌地逃出自己的視野,在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前,她朝遲鈺安放聲道:“你真不跟本宮一起翻牆啊?!”
遲鈺安腳下一頓,不知是惱怒還是什麼別的情緒翻湧而上,他頭也沒回,只是語速極快地回了她一句:“不去!!!”
然後,步溫寧就看見他轉過身,整張臉漲紅到耳根,往公主府外走。
*
所以,他本來,是會翻牆的嗎?
那為何遲鈺安之前從未同她說過此事?
步溫寧有些費解。
她還以為那會兒是遲鈺安不會翻牆,被她這麼喊的人盡皆知,他覺得丟臉才那般行徑的。
可如今看來…遲鈺安好像是會翻牆的?
而且這人的嫻熟程度,似乎跟自己不相上下…甚至看起來,比自己還要熟練些。
“你身上的傷好了?”步溫寧忽然察覺到,這人手腳這般利落,怎麼說也不像是重傷未愈,甚至他翻牆下來時都沒有像剛剛下凡那會兒咳喘不止…
所以這人,是在誆她?
步溫寧扯了扯唇角。
他果然還是那個貪生怕死的遲鈺安。
遲鈺安垂下眼,應了一聲:“應當無礙。”
步溫寧見不得他分明誆了自己還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正要開口譏諷他兩句,便立刻察覺到被她藏匿著,帶下來的趙萬青有些異樣。
旋即,她立刻要攥住遲鈺安的手,卻不想這人竟自己將腕骨處還沒好全的口子又割開了。
而後,乾脆利落地遞到她眼前。
“…你不是要我的血嗎?”
遲鈺安說這話時聲音沒帶什麼起伏,平穩的像是在敘述一件尋常事,只是步溫寧卻聽出了一陣譏諷的意味。
她捏著遲鈺安的手腕,不輕不重地說:“我還想讓你去死。”
“遲小仙君怎的還活著?”
血液嘀嗒嘀嗒地往下淌,遲鈺安緊繃著下顎,幾乎將唇瓣抿成另一條直線。
半晌,她忽然聽到了一句不輕不重的“好。”
步溫寧一頭霧水,遲鈺安卻也沒再解釋,只是重重地閉上了眼。
似乎是失血過多,刻意休養生息,又似乎是不願再同她多言一句,不過無論遲鈺安是怎麼想的,對於步溫寧而言都無關緊要。
她知道遲鈺安不會死,她也知道遲鈺安最擅長的便是苦肉計。
如今裝成這副心甘情願為她赴死的模樣,也不過是因為他們有同命咒鎖著,不過這也無妨。
她遲早會親手解了這同命咒,再親眼看著遲鈺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國師府不似步溫寧印象中的那樣,如今多了許多看起來恐怖又詭異的擺件。
不過步溫寧先前也不是沒見過這些玩意,有的物件是她在幼時誤闖國師府的密室時瞧見的,當時把她嚇了一大跳。
哭沒哭她倒是不記得了,總之,那之後肖一崔就不許她靠近密室,但為了補償她受傷的心靈,肖一崔還特意給她捏了個小泥人,說是能祛除邪祟,保她平安的。
小時候她對肖一崔的話深信不疑,所以每天夜裡都是抱著那小泥人入睡的,後來長大一點,不慎被宮裡的宮女瞧見了,她覺得掛不住臉,便忍痛將小泥人保管起來,至於她保管在了哪裡…
步溫寧沉思片刻,瘋狂在腦海裡回憶往事。
只可惜她沒想起來,只記著從那往後沒再見過那小泥人。
但似乎…在她拿走小泥人後,的確時不時會有些小病…
所以肖一崔說得保平安,並非是騙她的?
只是她還是想不通,肖一崔究竟為何要給她一個護身符,若說肖一崔是為了保護她,那她在遲鈺安記憶裡看到的兵符又是怎麼一回事?
肖一崔不可能不知道這兵符是她最後的保障,他若是真是為了保護她,便斷然不可能換了她的兵符。
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肖一崔當時要留著她的命做旁的事情,而此事最後,她也是要死的。
步溫寧抿著唇,眸色微沉。
袖口下虛掩著的手逐漸收緊,遲鈺安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無聲地朝她身旁靠了靠,又輕輕晃了晃她的衣袖。
步溫寧這才回神,將手往身後一藏,避開了他湊近的手。
遲鈺安的手落了個空,他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但也沒再做什麼舉動,約摸是還有些頭暈,即便想做什麼,也沒什麼力氣去做。
步溫寧仔細地瞧著腳下的每一步路,她驟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從遲鈺安袖口上割下塊布,纏在了自己和他的腕骨上。
“跟緊我。”她晃了晃手,見這布條牢固後,又微微抬眼,淡聲說,“不要亂走。”
“我不想在這和肖一崔上演什麼久別重逢的戲碼,你最好不要給我添亂。”
話落,步溫寧又盯著他烏黑的雙眸看了許久,似乎是想從他這雙黯淡無光的眸子中看出什麼不對,但遲鈺安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應聲道:
“好。”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被強娶的仙君追妻火葬場》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67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