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鈺安看著她, 半晌，打破了這陣沉寂。
“事急從權。”意思是讓她別放在心上。
步溫寧冷笑一聲:“知道。”
這卑鄙小人居然還想要她記住他的恩情？
步溫寧翻了個白眼。
想得美。
遲鈺安任由她不屑地看向自己，不作反應, 最後勾唇笑了一下, 動作微乎其微，若不是他自己清楚，興許誰都瞧不出來。
步溫寧身上的疼痛還殘留了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被幻境束縛, 總之，她很難走起路來。
步溫寧微微擰眉, 想做一會兒心理建設，剛深吸一口氣，遲鈺安就擋在了她身前, 彎下腰, 沒說話。
步溫寧想說不必, 但體內的疼痛迫使她做出與之相反的選擇。
她跳起來, 趴在遲鈺安的背上。
遲鈺安的背很寬, 肌肉線條流暢清晰, 貼在上頭的時候很舒服, 但平時她很少像這樣緊緊地靠在他背上。
主要原因是不習慣, 她更喜歡自己走, 就連成親時，新娘下轎時要夫婿來背自己的規矩都被她改了。
後來遲鈺安不喜歡和她相處，她也很少逼迫他做太多他不喜歡的事情，只是偶爾有些惡趣味用來挑逗這個看起來“冰清玉潔”的駙馬爺。
他揹她，還是頭一次。
步溫寧莫名覺得心臟跳得很快，像是下一刻就要衝刺她這具虛弱的軀殼似的。
步溫寧想起方才瀕死的情形時, 指尖一緊。
遲鈺安一頓，微微側頭，問她:“怎麼了？”
步溫寧抿唇，將手徹底環住他的脖頸，不想說是自己太怕死了，但又覺得自己不回遲鈺安這句話顯得自己像是在逃避似的，於是她理直氣壯地說:“同歸於盡。”
遲鈺安感覺到她搭在自己脖頸處的雙手微微收緊，輕輕掂了一下，讓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背上。
“跟我？”遲鈺安語氣平淡卻又如同平地驚雷的話傳入了步溫寧的耳朵裡。
步溫寧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的話像是在和他打情罵俏。
“……”
步溫寧:“想得美。”
遲鈺安彎了彎唇，沒說話，步溫寧在他背上休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我們去哪？”
她的聲音很小，也懶得刻意發力，遲鈺安卻聽得很清楚。
“小竹屋。”遲鈺安說，“我來時曾住在山腳下的一家小村莊裡，但大概在我來之前，被我佔據身份的這個人是個怪胎。”
“所以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被幾個修士綁了起來，他們本來要殺了我，但我身上的力量太古怪了，竟能在尚未掌握它的使用方法時與那些修士魚死網破。”
步溫寧動了一下，悶聲問:“你就被趕出來了？”
“嗯，被人撿了，但我沒看清來的人是誰。”
步溫寧開口嘲諷:“那他可倒黴了。”
遲鈺安沒接茬:“後來撿我的那位姑娘不知道怎麼惹上了那群修士，想把她和我趕盡殺絕，那位姑娘給我指了個山洞，叫我躲進去，說讓我等她。”
步溫寧莫名不爽:“哦，真聽話。”
遲鈺安:“沒有，我昏死過去了，再睜眼就在山洞裡看見了你。”
步溫寧猛地抬頭:“我知道了。”
“或許，我便是那個要回來尋你的“姑娘”。”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給你什麼信物？”
遲鈺安搖頭，步溫寧又蔫了下去，轉瞬，質問他:“你都被追殺了還帶我回那小竹屋幹什麼？”
遲鈺安:“那裡有很多和我相似的力量，我也許可以幫你把傷治好。”
步溫寧遲疑了一瞬:“你身上的力量，真的可信嗎？”
步溫寧沒說後半句:這不是什麼邪魔歪道吧？你不會穿到走火入魔的人身上了吧？
畢竟這人看著也不大像走火入魔。
她倒是沒見過哪個走火入魔的人想要“吃人”。
遲鈺安頓了頓，說:“無妨。”
步溫寧沒吭聲，又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說:“所以，我上山時遇到的那個老翁，說的那個鬼，其實是你啊遲鈺安。”
遲鈺安“嗯？”了一聲:“什麼鬼？”
“十惡不赦吃了許多修士的鬼。”
遲鈺安:“？”
明明是他被趕盡殺絕，怎麼如今倒成了他十惡不赦？
步溫寧問:“你真吃了？”
遲鈺安默了默:“我沒有，但我來之前，旁人有沒有吃…”
遲鈺安沒再說下去，步溫寧“奧”了一聲，說:“那就還是吃了。”
遲鈺安:“…沒有。”
步溫寧:“那人家幹嘛說這種瞎話？”
遲鈺安無言以對，最後說:“到了。”
他揹著步溫寧走進竹屋，步溫寧四處看了看，覺得還挺乾淨，不像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步溫寧看了看有些潮溼的土地。
也可能是連綿的大雨把原本打鬥的痕跡盡數沖刷殆盡。
遲鈺安看出她的疑慮，道:“可能是這具軀殼的原主人回來過。”
遲鈺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它偶爾，會把我的意識排除在外。”
“山洞時，我險些也如同前幾次一樣，被迫陷入其中。”
步溫寧看了看他，本能地問他:“那為什麼在山洞裡時，你沒有失控？”
“……”
空氣罕見地陷入了一片沉寂。
步溫寧見他走神，喚了他一句:“遲鈺安？”
遲鈺安依舊沒有說話，那雙烏黑的瞳仁只是輕輕地落在她充滿了疑惑的雙眸上。
嘀嗒、嘀嗒。
屋簷積攢的雨水正錯落著下落，屋裡的人不仔細聽，興許會覺得雨還在下。
古怪的氛圍讓步溫寧難得有點兒不安，她轉過視線，沒有繼續方才的話題:“那你被控制時，會有記憶嗎？”
遲鈺安不吭聲，步溫寧等久了，最終忍不住回過頭，恰好，遲鈺安開口了，低聲開口。
“沒有。”
“什麼記憶都沒有。”
步溫寧不明白為什麼聽到這話時心口竟有些發悶。
“但也還好，恢復正常時，我不曾見過什麼人死在我跟前。”
步溫寧喉頭微脹，聲音也帶了一絲不自然:“你每次醒來要多久？受過什麼傷？”
遲鈺安仔細想了想，道:“不清楚要多久，但醒來的時候身上幾乎都會喪失五感，甚至我會覺得，興許我真的要死了。”
遲鈺安輕飄飄地將最後幾句話吐出，步溫寧下意識想起他在山洞裡的慘狀。
鬼使神差地，看向了遲鈺安沾了血的衣袍。
是在無意識時，受了很多傷嗎？
她養著他的時候，就不會讓他這樣。
步溫寧不太舒坦地擰起眉，語氣充滿不悅和指責:“你就不知道把自己綁起來少動彈？”
遲鈺安聞言眸光微動，視線毫不收斂地撞向步溫寧審視自己的目光上。
大概是他真的快死了。
不然怎麼會在這個連他也不知道屬於什麼的地方，連續兩次，感受到步溫寧對他的，殘存的…情。
說不上愛，也不是憐憫。
興許只是獨處得太久衍生出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情。
可他仍然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連步溫寧都沒有察覺的這一丁點兒微妙的變化。
他眨了眨眼，說:“很疼。”
步溫寧一怔，反應過來遲鈺安在和他示弱。
“……”
她該說什麼？
說最好疼死他嗎？
但好像她已經說過很多次類似的話，對遲鈺安來說，也不算什麼惡毒的話，沒什麼殺傷力，甚至可能在他的視角來看，自己無非是一個無能的弱者。
只能對他言語侮辱，卻又不能真的將他殺死。
步溫寧沉寂了一會兒，分辨不出遲鈺安這句話的用意。
遲鈺安也沒有打算讓她繼續分辨，不由分說的捏起她的腕骨，眉眼低垂，微涼的觸感迫使步溫寧下意識想要收回手心，卻反被遲鈺安扣住。
“別動。”
遲鈺安似乎知道她的疑慮，淡聲說:“你不會受傷。”
他替步溫寧頂雷劫時的魂魄還在步溫寧的身體裡，所以方才他把自己剩下的魂魄渡給她時，她才沒有不適，才能那麼迅速地被他解救出來。
同理，一旦出現入侵步溫寧的東西，他的魂魄都會先一步替步溫寧擋住。
即便真的出事了，死的不會是步溫寧，只會是他。
只是步溫寧不知道，有些遲疑地說:“你就那麼自信？萬一你算錯了，我…”
他淡聲打斷:“不會。”
步溫寧氣不打一處來:“狂妄。”
遲鈺安聞言，掀起眼皮:“只有這一句？”
步溫寧瞪大雙眼。
他什麼意思？挑釁她？她難得懶得和他一般見識，他居然還上杆子討罵？
步溫寧忍無可忍地抬起頭，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就看見面色發白的遲鈺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仍舊沒吭聲，甚至連給她疏通靈脈的動作都沒有分毫改變。
好似只是在完成一件毫不費力的事情。
“遲鈺安。”她本來的怒氣不知怎的，竟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她輕聲喚了喚他的名字。
遲鈺安沒說話，卻又條件反射般應了一聲。
她又喚他:“遲鈺安。”
“嗯。”
“你當年，到底為什麼恨我？”
現在又為什麼，要這樣待她？
如果只是利用，只是不甘，為什麼他又好像是在用盡一切，想要把這顆，她棄如敝屣的心，捧到她眼前？
——為什麼，恨她？
遲鈺安抬起眼，看著她那雙如同驕陽般的明眸，忍不住地想。
她這樣好的人，怎麼會有人恨她？就算有，興許也只是扭曲的、被埋藏的愛，不過是愛她的人尚未察覺，以至於在幡然醒悟之前，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恨她的。
就連他自己也只是在天光驟亮之時方才恍然。
原來。
這是愛啊。
作者有話說：
遲小仙君喜歡死寧寧了，就差沒給寧寧汪兩聲叫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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