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殺人。”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跟前, 聲音虛浮,還帶著一絲試探,似乎只要步溫寧透露出一絲不信任的神情, 他便會立刻以死謝罪一般。
好在, 步溫寧並沒有什麼舉動,只是靜默了一會兒,腦海裡不由浮現出她和遲鈺安曾在幻境裡的種種。
她有些複雜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這是年少時的肖一崔。
是一個, 曾被皇權愚弄過的, 失了所有至親,還要被當做喪門星的人。
步溫寧伸手, 將他臉上的血汙一點點擦去。
少年肖一崔緊抿著唇,低聲說:“對不起,姐姐, 是我連累了你。”
“他們說得沒有錯。我就是一個掃把星, 以後, 姐姐你也不要再離我這麼近了。”
步溫寧沒有應答, 卻也沒有如他所言, 真的棄他而去。
村子裡又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雨滴順著樹葉的脈絡下墜, 在血泊中濺起漣漪。
步溫寧抬起手, 把攥在手裡的蓋頭蓋在了少年肖一崔的頭上。
她的聲音說不上是親切還是疏離, 只幽幽透進蓋頭, 卻莫名叫人安心:“抓住我的手。”
少年肖一崔觸碰到那只有些發涼的手,只是一瞬,又將手收了回去:“我…看得到路的,姐姐。”
步溫寧不知出於什麼心理,還是退了一步,吩咐道:“袖子。”
少年肖一崔遲疑了一下, 但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將手慢慢搭上去,捏住了嫁衣的一角。
有點涼,可少年肖一崔恍若未覺般,緊緊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兩人蹚著滿地血水走進了那個破舊不堪的小竹屋。
一夜電閃雷鳴,血腥氣息被大雨沖刷,少年肖一崔就那麼呆呆地看向窗外。
死了那麼多人。
他該一起去死的。
可是,他遇到了姐姐,是不是也說明,其實他不是天煞孤星,也是有那麼一點點好運的。
所以,他不會害死姐姐的,對吧?
*
幻境裡,這段和少年肖一崔相處的日子十分漫長,漫長到步溫寧覺著是肖一崔記憶出現了問題。
因為她先前和遲鈺安待的時日不及這兒的三分之一。
但好在,這裡到底只是幻境回憶,即便這段回憶在肖一崔心底有多麼漫長也抵不過它本來的時間。
那一日風和日麗,步溫寧照往常般下山買吃食,肖一崔很乖地守在門前,說等她回來想要給她一個驚喜。
步溫寧想,驚喜提前說出來,就不叫驚喜了。
但她也沒掃興,點頭應下,卻沒想到再回來時會看見肖一崔如瘋魔般無法自控的模樣。
如被太子算計那日,周遭屍橫遍野,肖一崔捏著個披頭散髮的男人,那男人面露驚恐,嘴裡一個勁兒地說著對不起,可此刻,肖一崔渾身邪氣,雙目如血月染瞳。
“肖一崔——!”
咔——
肖一崔指節一動,那男人便徹底沒了聲息,腦袋以極為詭異的弧度向後仰去,兩隻眼睛瞪得老圓。
死不瞑目。
黑霧將步溫寧團團包圍,她站在其間,和肖一崔無聲對峙著。
此刻,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肖一崔是妖物。
而方才,不知是誰,刺激了他,將他本來不明顯的血脈徹底啟用。
步溫寧有強烈的預感,她似乎知道,肖一崔為什麼要設下那個邪門的陣法了——
果不其然,在她想到的一瞬間,她的身體便猛地傳來一陣刺痛!
是記憶強行更正,迫使她無法出手反擊,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肖一崔頂著血紅的瞳仁,捏著一個平日裡甚至算不上威脅的鈍刀朝她的腹部刺入。
這把刀是肖一崔做的,平日連切菜都費力,可因他抑制不住的妖氣附著在上頭,竟也能將她的血肉剖開——
霎時血流不止。
她眼前一片漆黑。
似乎倒進了什麼人的懷裡。
“姐姐——”
*
她再睜眼,就見少年守在她的身邊,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少年似乎是因覺醒了妖族血脈,在她睜眼的一瞬間,也跟著動身,抓住了她的手,又小心翼翼地將不知哪裡來的藥遞到她的手裡:“…我不是有意的。”
“是,齊長生,回來殺我了。”
步溫寧疼得厲害,聞言也只是微微偏過頭,看向他,沒什麼責怪的意味。
“然後、然後他不知用了什麼邪術,讓我失去了理智…我不想殺人的…我沒想殺他…我…”
少年無助地望向她,那雙烏黑的眸子裡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會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我會害你變成這樣。
步溫寧閉上眼,沒有說話。
少年就像是朝她投案自首似的,一股腦將後來的事交代了個乾淨:“我把他們的屍體,挪到了後山。”
“我立了牌子,也招了魂,他們不會變成孤魂野鬼的,我會…我會一直給他們燒紙…”
步溫寧此刻的魂魄不穩,以至於身體如記憶般本能地回答出曾經的話。
“那有什麼用呢?”她聽見自己輕聲說。
空氣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肖一崔,算了吧。”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我沒辦法、沒辦法忘掉你殺了人,我也做不到忘記你殺我時,那樣的,不留餘地。”
“我不能保證,此後再見到你,還能像一開始那樣,心無旁騖地保護你,我知道,你只是被操縱,被利用,可是…可是我也差點,死在了你的手裡。”
差一點,就死了啊。
和與太子對峙時不同,這一次的險境,是她曾捨命相互的人帶來的。
所以才會那樣疼。
那樣的,難以挽回。
人總是對親密的人更加苛刻,所以,一旦被傷害分毫,似乎就再也無法被挽回。
肖一崔紅著眼,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嘀嗒嘀嗒地落在衣襟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也不再道歉,也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只是這樣安靜地默許了她對自己的宣判。
她走那日,沒想過回來。
也沒有回頭去看肖一崔是否有為自己送行,只是像和太子對峙那天一樣,義無反顧。
好像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樣無足輕重。
步溫寧跟隨著她,走得愈來愈遠。
這姑娘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離開以後,尋了個懂些皮毛的修士做師父。
她問修士:“師父,要是有個人,突然走火入魔了,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救救他呢?”
修士拍了她的腦袋一下,說:“別想那些邪魔外道,有師父在,怎麼會讓你走火入魔。”
姑娘不死心地說:“那萬一是師父你走火入魔了呢?哎呀師父你就教教我怎麼壓制它吧,這樣,這樣日後我也好救你呀!”
修士嘴角一抽,嘴上罵罵咧咧,卻也認真教了她一個陣法:“你就不能判著我點好?!”
她高高興興地學會了陣法,在修士準備離開這座城時,同修士說:“師父,我晚一點回來。”
修士挑眉:“有朋友要告別嗎?”
她遲疑了一下,卻也點頭,說:“嗯,他還不知道,我新學會了好多術法。”
“我想告訴他——”
“不行…我要告訴他…”
“太子要咱在這後山守著殺妖,可我也沒看見哪有妖啊,就看見這滿地墳包了…”一個修士翻了個白眼,“等等,有妖氣!”
步溫寧看著這姑娘躲在山洞裡,嘴裡嘟囔著要告訴他——
來抓肖一崔的修士很多,多到步溫寧覺得太子可能是把所有叫得上號的修士都抓來殺肖一崔了。
這姑娘算是聰明,並未正面和他們起衝突,只躲在角落,等人走後,她將壓制走火入魔的陣法布在了山洞裡。
但她不放心,又在外頭套了層結界。
後又給她師父傳信求助,這才準備整齊,要和那群修士虛與委蛇。
但沒想到,她去時,修士死了好幾個,肖一崔也只剩一絲氣息,倒在血泊裡。
她幾乎立刻將人拖拽起來,勉強輸送了些靈力,叫肖一崔睜開眼。
“一會兒還會有人追殺你,你去那個山洞好不好?我現在可以保護自己了,你千萬、千萬不要出來,等著我,等著我就好。”
肖一崔遲鈍地看著眼前人,可沒等他把眼前的鮮紅擦乾淨,那人就徹底消失在他的眼前,像是從未來過一般。
肖一崔腦子裡只剩下她的叮囑,機械似的朝那山洞走去。
可是鋪天蓋地的、與他相悖的力量幾乎將他整個人撕碎,他在踏入山洞的一刻,就被壓制得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
五感消失了。
像是他從不是這世間的生靈一樣。
*
“姑娘,您可離這地方遠些…”她處理那些修士的屍身處理了三日,方才正倒在草地上休息,剛準備起身去看看肖一崔是否被那大陣治好,就看見個老翁語重心長地和她交代起來。
她覺得老翁很熱心腸,但是他大概不清楚,那些他口中被邪祟吞了的修士就是她替肖一崔處理乾淨的。
此刻,她也只是微笑著和老翁道謝。
在老翁轉過身以後,一溜煙似的朝山洞踏去。
她師父那麼厲害,教她的陣法也一定可以讓肖一崔重回正途的。
雖然,她以後不能再和肖一崔當朋友了,但,她覺得,作為曾經的朋友,她不能看著肖一崔就這樣,成為一個人人喊打喊殺的怪物。
肖一崔不應該這樣的。
他的性格那麼好,被太子追殺,也是因為她,所以她即便不能接受肖一崔差一點害死她,她也要拉肖一崔重新變成一個尋常人。
她不想有朝一日,聽到同為修士的人說,曾經殺過一個,獨自在山上,守著一堆屍骨,走火入魔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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