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顯而易見的答案。
那他囚禁她, 是否也有其他苦衷?
他原來是真的後悔嗎?
步溫寧攥緊掌心,喉間一陣酸澀。
他現在這樣,又是想要彌補自己嗎?
彌補囚禁自己時, 那樣的決絕。
後悔沒有想過, 自己真的會這樣輕而易舉地消逝在他眼前。
步溫寧看著他執拗的目光,卻不知還要和他說些什麼。
倏地,她看見遲鈺安的身影消散。
亂葬崗前, 肖一崔將剛被丟在最上方的屍身拖出。
旋即落下一道陣法, 她看見肖一崔將懨懨的魂魄扯出!
她下意識上前,想要阻止, 卻又落了個空。
懨懨的魂魄茫然無措地從屍身裡飄出,她的雙眸灰濛濛的,因此看不見人。
肖一崔掌心一轉, 懨懨的魂魄便被束縛進一個極為狹窄的空間內。
搖搖晃晃間, 還遺落了一縷, 輕飄飄地落在她的屍身上。
幾乎同一時間, 遲鈺安撿起了那道虛弱的魂魄。
亂葬崗內, 一個全無意識, 馬上要生息斷絕的嬰孩動了一下。
遲鈺安看著自己手中半透明的一小縷魂魄, 眸光閃了閃。
下一刻, 他將魂魄填進了那具只剩下一口氣的嬰孩身體裡。
指尖靈力源源不斷地竄入這嬰孩的身體, 嬰孩飛快地成長起來,但最終,停留在十三四歲的模樣。
遲鈺安步伐一虛,半俯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眉眼中翻湧著些說不出的情緒。
半晌, 他輕聲說:“好好長大。”
*
步溫寧錯愕地看向離自己愈來愈遠的背影。
如果,遲鈺安沒有消除她的記憶,那說明,她又遇到肖一崔了。
可天大地大,懨懨又怎麼會…
她的念頭一出,肖一崔的記憶就在頃刻之間轉換。
是夜。
長相變幻了一輪的懨懨去尋了一個人。
一個害死她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
肖一崔剛開啟門,就看到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姑娘站在門前,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執拗地說:“我要報仇。”
肖一崔沒有急著趕人走,而是在面具的遮擋下彎著唇,語調慢條斯理道:“這需要代價。”
小姑娘抬起頭,眼神裡只剩下源源不斷的恨。
她說:“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願意。”
*
這日,肖一崔又取了一個人的魂魄。
恰好,被取下的魂魄幾乎帶著懨懨的所有記憶。
所以,她不記得自己來時要做什麼,只聽到肖一崔告訴她。
“你來尋我,是要殺死痛苦的。”
她有些遲鈍地理解了一會兒肖一崔的話,隨後輕聲問:“痛苦是什麼?”
肖一崔說:“那不重要,從今往後,你都不會遇到它。”
她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可她自己也不清楚。
肖一崔又說:“你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說:“那我叫什麼?”
肖一崔說:“你叫陳閒,但如今你與前塵過往再無瓜葛,因此,也該在名字上做些區分。”
“便加個一字在中間,意為斬斷前塵過往,餘生閒樂無恙。”
而後,她便被肖一崔帶著,入了陣法。
周身氣運被陣法一掃而空。
幾乎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是這樣。
在那陣法裡得到庇護,卻又因此失去曾經的理想,曾經的愛恨,曾經過往的一切。
他們只記得,現在很好。
現在,是這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
一切的一切,都這樣完整地呈現在步溫寧的眼前。
肖一崔從始至終要的都是想將那位死了不知道有多久的太子妃喚回來。
哪怕,代價是將一切鮮活的人,代她埋入深淵,他也在所不惜。
幻境應聲而滅。
步溫寧睜開眼,弦霜落在肖一崔面頰旁。
她冷靜地陳述道:“太子妃死了。”
肖一崔原本平靜的面孔上透出片刻猙獰,他攥住弦霜,放聲道:“她沒有死!!!”
“她的屍身是被你親手封在陣法中,你最清楚不是嗎?”
肖一崔指尖一收,鮮血瞬間湧出,同時趙萬青又吐出了一口汙血!
他冷笑起來,偏執地看向她:“她就算死了,也無妨,畢竟,殿下你不是也重新站在我面前了?”
肖一崔勾起唇:“既然殿下什麼都看到了,那要不要做個交易?”
步溫寧冷著臉,死死地盯著他。
肖一崔聳了聳肩,仍舊笑著,輕聲說:“遲鈺安也是仙吧?”
“不如,你叫他來,替你赴死,也許他福大命大,替我復活了姐姐以後,還會活著來見你呢。”
肖一崔的視線落到意識不清的趙萬青身上:“讓遲鈺安來換你們兩個人的命,不划算嗎?別忘了,他囚禁你時,手段是怎樣的卑劣。”
步溫寧冷笑一聲:“不及你陰險。”
肖一崔收下了她的誇讚,回道:“兵不厭詐。”
與此同時——
遲鈺安終於從幻境中解脫。
在聽到以命換命的那一刻,他幾乎沒有猶豫,召出玄玉劍,用最穩妥的方式將陣法換到了他的身上!
“動手!”遲鈺安飛快地將趙萬青推出結界,有些沙啞的嗓音卻在這陣僵持裡顯得格外明瞭。
步溫寧倏地斬斷了肖一崔攥著劍刃的手——
她本該藉此機會將肖一崔一劍斃命,可卻在劍刃劃過肖一崔的脖頸時轉換了方向。
“噗——”肖一崔腰腹被弦霜一劍貫穿!幾乎是一瞬間,他的靈力便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遲鈺安臉色一白,撲通一聲半跪在地。
他喉間一陣腥甜,幾乎失了所有力氣,狼狽地跪在地上。
可此刻,步溫寧卻沒了曾經想過的那樣愉悅。
她想問遲鈺安好多話,她不能就這樣讓遲鈺安死在自己眼前。
絕不。
步溫寧冷靜地看向渾身是血的肖一崔,聲音冰冷道:“陣眼在哪?”
肖一崔卻只是瘋魔般大笑起來:“在他身上啊,殿下,我一早就說過,你也清楚,可你還是要他替你去死不是嗎?”
步溫寧掌心一緊,攥著弦霜的手再次用力一捅:“我說,陣眼在哪?”
肖一崔眼前一黑,唇齒間盡是刺眼的紅,他一咧嘴,鮮紅的血便順著唇瓣下淌——
“他死,陣成,無可更改。”
“殺了我啊。”
“殿下,殺了我,叫他陪我一塊為姐姐殉葬——”
步溫寧從不知道,自己竟也有這樣優柔寡斷的時候。
她故作輕鬆,想和遲鈺安說些什麼,可轉過頭,卻發現,遲鈺安漆黑的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她不知道他這樣看了自己多久。
只是從那雙眸子裡看出一絲不捨。
像是告別。
可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問清楚,她還有很多東西,要還給他。
在仙界的靈器,在人間的諾言,在他們成親以後,說要送給他的信物。
她要一一奉還。
遲鈺安似乎察覺到她這為數不多的不安,彎起唇,朝她笑了一下。
“遲鈺安。”她幾乎本能地喚了他一聲。
可下一刻,遲鈺安不容阻擋的靈力便猛地翻湧而出,她下意識想要抗衡,可這股靈力飛速地繞過了她。
一擊斃命。
與此同時,遲鈺安徹底失力栽倒在地。
口中鮮血噴湧而出。
他又失去五感了。
原本覆蓋著他們的陣法也在這一刻灼燒起來。
連同遲鈺安的魂魄一起。
步溫寧只覺心口一陣刺痛,可她顧不得其他,瘋狂地朝被她拉進懷裡靈力潰散的遲鈺安輸送靈力。
她聲音發顫,卻還假裝冷靜地吩咐道:“我們是來尋命薄的,遲鈺安,命薄還沒有尋到,如果。”
她失聲一瞬,又壓下不適:“如果你死了,我尋不到命薄的。”
“遲鈺安。”她數不清自己喚了他多少次。
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被抽離。
心臟的刺痛愈來愈強。
她倏地明白了什麼,幾乎調動了一切還能控制的魂魄,試圖將它抓住。
遲鈺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用力嚥下口中的腥甜,費力地說:“抱歉。”
“遲鈺安,你…”
遲鈺安沒有停頓,又彎著唇,聲音難聽得不成樣子,甚至難以辨認他的話。
可大概是和他的魂魄待得太久,久到她竟然清楚地聽懂了他的每一句話。
他說:“我好像,不能陪你回家了。”
“阿韞。”
“遲鈺安——!”體內的魂魄徹底消散,同一時間,情絲帶著遲鈺安想要告訴她的話重歸原位。
淒厲的泣聲在這一刻響徹雲霄。
雷劫應聲而落。
原本匱乏的靈力幾乎在一瞬間又重新充斥進她的身體。
她以仙之軀,再渡情劫。
竟成了世間唯一一位神明。
金雲籠罩間。
她聽到遲鈺安說,與你成親,我很高興。
從前是我狂妄,我以為,只要騙過所有人,騙過我自己,你便不會死。
我以為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個以後。
可是我錯了。
誤你良久。
是我之過。
今以命相抵,盼,君莫再怪。
*
步溫寧帶著命薄回去時,所有人都往她身後看了看,問她:“遲小仙君呢?”
步溫寧眼睫微顫,喉頭一緊,聲音艱澀道:“隕落了。”
“什麼意思?”
步溫寧垂著眼,說:“死了。”
*
人間帝王未能逃過那場詛咒。
在肖一崔身死的前一刻,暴斃而亡。
步溫寧猜,是肖一崔自知難逃一死,刻意催動了在步溫停身上的陣法,為復活太子妃添一份籌碼。
江山後繼無人,步溫寧又因成神,在仙界格格不入,準確說,是不需要在仙界吸取靈力化作修為,因此,她橫空出世,肅清朝堂。
成為人間新一屆帝王。
也興許是看過了遲鈺安的記憶,知曉了一切,她總想帶著遲鈺安殘留在自己身上的那縷魂魄,在他們初遇的地方,等一等他。
也帶著懨懨。
等一等他。
可遲鈺安的魂魄太弱。
養了四百年,也只是勉強形成了個人形,但也只有手掌心那麼大。
“想吃嗎?”步溫寧捏了捏小人兒的臉,小人點頭,抱住她的一根手指,用腦袋蹭了蹭。
步溫寧彎起唇,壞心眼地說:“不給你。”
小人兒愣住,委屈地擰眉。
她輕笑了一聲,挑起小人兒的臉,說:“你求求我,我就給你吃,怎麼樣?”
小人兒聽不懂她的意思,只是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不知想到了什麼,最終還是餵給小人兒一口吃的。
然後自顧自抱著小人兒,躺在床榻上。
大概是深秋的緣故,她睡得不大安穩。
夜裡冷風吹過,她打了個噴嚏,恍惚間睜眼,月光灑在她在夢裡唸了千百次的面龐——
她幾乎是一瞬間僵住。
遲鈺安在此刻睜開眼,與她四目相對。
她聽到了自己久違的心跳和遲鈺安的聲音重合。
遲鈺安朝她身側貼了貼,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頸窩處。
“阿韞。”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完結撒花!大家可以講講有沒有什麼想看的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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