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策是習武之人, 聽力自然非比尋常,農家小院的幾間屋子,隔音當然不好, 隔壁屋的動靜, 邵策早已經聽個七七八八。
事實上從姜父從他進屋時便不停打量他開始,邵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場談話, 同樣, 他也早就預料到了阿寧的反應。不過邵策卻並未覺得生氣, 有的只有更多的心疼。
特別是悄悄調查過阿寧在沈府過的日子之後。
邵策還記得第一看到阿寧,小小的身子瘦弱的可憐,再對比一看就是被家人細心寵養著的弟弟姜安,這種心疼就越發明顯。
即使姜父面上工作做得好, 以往在家中也不算苛待阿寧, 但將阿寧送往沈府, 無疑是將她往火坑裡推。而阿寧竟還為了家人寧願被沈大夫人拿捏, 去鎮北侯府當明顯有去無回的耳目。
就算真是親生父母,邵策也為阿寧不值。
有那麼一瞬間,邵策想直接過去將阿寧帶走。只是他了解阿寧的性格,天生堅韌良善,同時也有著屬於自己的自尊, 若是讓她知道自己聽到了姜父的話,那恐怕這輩子他都別想讓這小丫頭片子承認自己的心意了。
想到此, 邵策無聲一笑, 從什麼時候開始, 連他這向來在別人口中冷漠無情的人,也開始為了一個人,從乾淨利落到再三斟酌了呢。
甚至他以前都從未想過, 他還會有為別人而動心的一天,直到那個月夜,看到那雙尤帶淚痕,卻從來光彩熠熠眼睛。
所以阿寧進來的時候,邵策閉上眼睛,選擇了沉睡。
既然已經明確了未來,那麼過程緩慢一些,徐徐圖之,也未嘗不可。
可是在阿寧的氣息拂過耳畔,輕柔的吻無聲落在他肩上時,邵策所有所謂的徐徐圖之都轟然傾塌。
阿寧的那一滴眼淚,直直燙到了邵策心裡,讓他沒來由一陣慌亂,隨即死死扣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想比於邵策,阿寧這邊感受到的則是毫無防備的驚嚇。
當抬頭撞上邵策的眼睛時,阿寧的心跳都停了一瞬,隨即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世子……”阿寧嘴唇翕動了一下,巨大的驚慌和恐懼讓阿寧眼前陣陣發黑。
“世子……奴婢、奴婢該死!”
阿寧慌忙想要掙開手,身體也順著床邊滑跪下去,卻反被手腕上的力道一帶,落入了一個熟悉的,帶著松木香的溫暖的懷抱。
阿寧再次睜大眼睛,被這猝不及防的發展驚的失了言語。
邵策知道阿寧受的驚嚇不小,所以只是溫和地將人抱進懷裡,如哄小孩兒般輕輕地拍著阿寧的後背,安撫著懷裡的人。
“別怕,沒事,沒關係的,沒事……”
阿寧愣愣地看著抱住自己的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照顧阿孃太累了,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才做了這樣一個不真實的夢。
但是很快,方才小腿上因為動作太快而不小心磕到床沿的地方傳來隱隱的疼痛,便告訴阿寧這並不是做夢。
儘管如此,阿寧依然動都不敢動。
可惜另一個人卻不想一直這麼安靜下去。察覺到懷中人逐漸平靜下來,呼吸也變得時而急促時而輕緩時,邵策便知道阿寧已經回過味來了,只是依然想著逃避。
邵策嘴角輕輕勾了勾,並沒有給阿寧這個機會,緩緩道:“阿寧,告訴我,方才……你是在做什麼?”
阿寧身子一僵,半晌才低低出聲:“奴婢……”
“不用再自稱奴婢,現在不是在侯府,我只是邵公子,不是麼……”邵策道。
懷裡的人再次沒了聲音。
邵策低低笑了,胸腔輕微的振動隔著衣料傳到阿寧身上。
這一番進展本身就已經在邵策的預料之外,為了不嚇到她,邵策只能換上了故作輕鬆的語氣,“也不要再說報恩了,沒有誰報恩是這樣的,又或者,你是想以身相許?”
懷裡的人終於動了,卻是直接從他懷裡掙脫了出來,欲蓋彌彰地往門外看了一眼,結結巴巴說了句:“阿孃好像醒了,奴婢,不,我……我去看看……”
說罷,落荒而逃。
這次邵策沒有再阻止,望著阿寧踉蹌的背影搖頭失笑。
小姑娘臉皮太薄,他也不好逼得太緊。而且眼下也的確不是將話說清的最好時機。
不過還好,至少他終於確定了阿寧的心意,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個大驚喜了。
等這邊的事情解決了,他自會再找個只有兩人的機會好好說清楚。
邵策雙手枕在腦後躺回床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減。
他在隱隱察覺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就曾設想過他與阿寧的未來,將可能會有的阻礙一一擺在眼前。而從頭到尾,他都從未有過娶阿寧以外的第二個想法,比如其他所有人都理所當然的認為的那般,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再給喜歡的姑娘一個名分。
發現這一點時,就連邵策自己都頓了一下,隨即恍然一笑。
罷了,這輩子,算是栽在這小姑娘手裡了。
門外。
阿寧跌跌撞撞地跑出門,鑽進薑母的屋子,背靠著門急促地喘息。
心在胸腔中撲通亂跳,阿寧捂住胸口,鼻尖彷彿還能聞到那一股好聞的松木香味,方才的一幕幕從阿寧腦中飛快閃過,阿寧的臉後知後覺的紅了個通透。
怎麼會這樣?世子不是睡著了麼?怎麼會醒著呢?
還有自己做出那樣以下犯上的大不敬行為,被發現的那一刻,阿寧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定了,可是世子為何沒有怪罪?
而且……還那樣……那樣溫柔的安慰她……
為什麼?
難道……一個阿寧從不敢想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阿寧使勁搖了搖頭,“不會……怎麼會?不會的……”
阿寧拼命讓自己不要多想,可是不知為何,她越想壓下這個念頭,那絲不吝與飛蛾撲火的期待,卻越發濃烈。
阿寧忽然有些後悔跑出來了,現在再讓她回去,那也不可能了。
因為中間這個小插曲,阿寧一夜都沒怎麼閤眼,直到天亮時分,才趴在薑母床邊睡了一會兒。
醒過來時,身上多了一件披風。
是誰蓋的,答案顯而易見。
不過這回,阿寧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宋大夫的到來,便奪去了阿寧的注意。
宋大夫算是京中醫術最好的大夫,醫術同御醫想比也不遑多讓。
能過來這一趟,也是因為原先就同邵策有交情,且又有邵策派人一路護送的緣故。
宋大夫年近五十,是個面貌和善之人,也沒什麼架子,下了車便由阿寧引著進屋去看了薑母。
一番診治下來,的確比村中老大夫的定論更為精細,且由於薑母已經吃了邵策帶的藥,有些效果好但藥性大的藥,也可以用了。
這類病症對於宋大夫來說不是什麼難事。把完脈後,寫了一張藥方,說是隻要按時內服外敷,好好將養月餘便能下地了。
聽到這個訊息,阿寧同姜父終於鬆了口氣,臉上也終於有了絲笑意,對宋大夫連連道謝。
只是臨出門時,姜父就有些犯了難,“宋大夫,您真是妙手回春,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啊。只是……這診金……”
姜父不知道這大夫是京城中來的,只以為是從鎮上請來的,但是鎮上大夫可也不便宜。
出乎姜父意料的是,宋大夫客氣地笑了笑,道:“不用,有人已經付過了。”
付過了?姜父心中一喜,心道八成是那位邵公子。
想到此,姜父不由笑眯了眼,但下一秒就看到邵策朝這邊走了進來,姜父頓時渾身微微一僵,笑容也趕緊收了回去。
也不知為何,從昨晚之後,他一看到這位邵公子,就無端的心裡發怵,真是見了鬼了。
為了不讓阿寧不自在,邵策特意遲了一會兒出門,但走進裡屋的時候,原本在床邊照顧薑母的阿寧,見到邵策進來,還是如同受了驚嚇一般,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
“我……我先下去煎藥了。”
說罷,趕緊低頭走了出去。
邵策無奈一笑,想了想,體貼沒有跟出去。吩咐凌斐先去一趟鎮子上,將藥材抓回來再說。
阿寧進了廚房後,才發現藥材還沒抓回來,忍不住臉上又是一陣燒紅。但也沒回去,見姜父正在廚房裡準備早飯,便順便上前去幫忙。
因為昨晚的談話,父女倆見面還是有些尷尬,兩人都沒有說話,只顧著自己手上的事。
阿寧還惦記著邵策肩膀上的傷,想著不能太過簡陋。
家裡沒什麼好的東西,唯有幾隻雞養的正好,便想著捉一隻來熬些雞湯。
姜父原本就因為昨晚的話隔應,又掛不住臉說軟話,這回也就少見的沒有阻止,主動上手幫了忙。
於是邵策回到房間後,便看到舊木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而送來的人卻不見人影。
是誰,不言而喻。
邵策哭笑不得。一邊躲著他,一邊又惦記著他,小丫頭,也不嫌累的慌。
不多時,凌斐便帶著抓好的藥回了來,阿寧細心地將藥煎好,喂薑母服下,果然沒過多少時辰,一直昏迷的薑母便緩緩睜眼,甦醒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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