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心裡揣著要緊事,柳芸總覺得馬車行得太慢,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
一路緊趕慢趕,柳家的馬車終於在天欽樓前停下。
柳芸不敢耽擱,扶著錦禾匆匆下了馬車,肅著臉踏進天欽樓。
“你們東家在哪,我有要緊事。”
掌櫃的剛一抬頭就聽到這麼一句,他躊躇了幾息又被柳芸急急催促道:“愣著做什麼,快去叫你們東家啊!”
爹爹不知道在大理寺獄過的什麼日子,柳芸可以說是心急如焚。
“這位可是柳娘子?”
正在掌櫃的猶豫時,耳畔傳來了一道急急詢問的聲音。
是個一身華服的胖乎乎中年人,笑得和藹可親,滿臉的親和。
柳芸不知這人是誰,只戒備地盯著對方。
中年人察覺到這一點,立即拍了拍腦袋,解釋道:“柳娘子莫要誤會,朱某就是這天欽樓的東家,聽聞柳娘子尋朱某有要緊事,這不就來了嗎?”
一聽正是要尋的人,柳芸心防一鬆,也沒去在意為何這位天欽樓的東家一見便知她是柳家娘子了。
“太好了,東家快快與我移步詳談。”
白玉龍玦事關太子,柳芸可不想引人注目。
待到了雅間,柳芸將那枚代表著太子身份的玉玦拿出欲交給朱富驗看。
誰道人一瞧見那玉玦,立即就直挺挺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將玉玦接了過去。
柳芸被這猝不及防的一下弄得愣住了,直到朱富出聲問她,柳芸才回神。
“柳娘子是想見殿下的吧?”
柳芸即刻點頭,追問道:“沒錯,殿下何時能來?”
朱富面上泛起些難色,答道:“這個朱某就不好說了,不過朱某會盡快為柳娘子傳口信的,柳娘子若是無事可在春字房稍待。”
天欽樓三樓只四間房,分別命名為春夏秋冬,也稱為四季房。
是早早被貴人內定的位置,一向不許外人用的。
柳芸只知道其中的秋字房主人為長陽公主,其餘便一概不知了。
現在倒是又知曉了一個。
沒時間管那些有的沒的,柳芸當即跟著去了,只在朱富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動作麻利些。
大理寺獄哪是人待的地方。
房門嘎吱一聲闔上,柳芸憂心忡忡地坐在榻上,小心翼翼打量著這間看似低調但處處奢華的房間。
雖是房間,但更像是一簇屋子,樣樣俱全,佔地廣闊。
屋內一應用具皆是金絲楠木打造,古董字畫隨處可見是各大家的真跡,硯是澄泥硯,筆是紫毫筆,墨是李氏珪墨,紙是澄心堂紙。
哪一樣拿出去都會讓天下學子百般珍稀愛重。
柳芸瞧著,心中也是喜愛的。
她常寫話本子,若是能得好的筆墨紙硯定會下筆如有神。
阿弟要讀書習字,定然也喜歡這個。
就是可惜這每一樣都價值不菲,她們柳家既不富也不貴,且一家子都不是奢靡的人,也不會去刻意追尋這些。
柳芸摸了幾下過過癮,心中感慨著些什麼。
太子就是太子,什麼都挑啊!
隨後,小夥計送上來的各色茶點。
模樣精巧漂亮,氣味香甜,是寶月齋的糕點。
燕京唯一會供給皇宮的糕點鋪子,一盒價值五金,莫說尋常百姓吃不起,如柳家這等也不敢隨意吃。
也就是她及笄那年,爹孃大方地給她買了一盒子慶祝,留著她自己吃。
她分給了阿弟幾塊,姐弟兩吃的肚子圓圓,當天晚飯都沒吃。
但眼下,她只是坐在這間屬於太子的春字房裡,便有一堆寶月齋的糕點。
還有一壺茶,聞著甚是清香怡人。
可惜柳芸對茶道沒什麼研究,若是換做柳父在此,便要滿口讚歎,而後細細品味了。
茶葉呈紫色,狀如竹筍,一兩便是十金,是為皇室貢茶,名氣斐然。
只是柳芸眼下無心享用這些珍品,也不敢享用。
這些東西本就不屬於她。
遠處迴廊,朱富交代掌櫃道:“千萬伺候好著春字房的娘子,不得怠慢疏忽。”
掌櫃忙不疊點頭道:“東家放心,一切按著往日殿下的用度來的,必不會怠慢。”
“好,柳娘子若有什麼需要也盡力滿足,我先去回稟殿下。”
在掌櫃拱手送別後,朱富到了後院,飛快寫好了紙條,將廊下籠子裡的鴿子取出,將紙條綁上,放飛出去。
不多時,東宮上空掠來一隻雪白的鴿子。
蕭珩臨窗而作,本就時不時望天舒展著雙目,立即看見了那隻白鴿。
向著窗外招手,白鴿靈敏地掠下,乖巧落在蕭珩修長的指骨上,發出咕咕的聲響。
但,得了紙條的蕭珩不再將目光停在它身上,開啟紙條掃了一眼便起身了。
“終於……”
嘴中呢喃著什麼,蕭珩神情豁然開朗。
踏出書房,蘇林立即上前道:“殿下要去哪?”
“備車,天欽樓。”
蘇林心知肚明,但面上半分不露,只恭聲應道:“是。”
……
天欽樓,春字號房。
大約是昨夜都沒睡好的緣故,柳芸在這間舒適的屋子裡等了片刻便開始犯困。
頭腦開始渾渾噩噩,身上乏力得很。
“娘子這是困了?”
錦禾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自家娘子的睏倦。
娘子只要一犯困,雙眼皮更明顯了不說,眼神也開始渙散變呆,想發現不了都難。
“嗯……好睏。”
打了個哈欠,柳芸迷迷瞪瞪回道,身體已經開始找舒服的地方想倚靠了。
錦禾嘆氣道:“應當是娘子昨夜睡得太少了,如今撐不住了。”
“不然這樣吧,娘子倚著榻小憩一會,婢子出去給娘子守著,若瞧見太子來了婢子立即敲門提醒娘子。”
柳芸覺得這個法子不錯,也實在睏倦,便點頭應了。
“那姐姐可要看好些。”
來求人辦事,可不能一個照面睡那了。
錦禾出門後,柳芸也不敢去床上,就挨著榻睡了。
閉上眼睛可真舒服啊!
昏昏沉沉陷入夢鄉前,柳芸心裡嘀咕著。
晨光透過窗欞灑落在花几上的牡丹,還有一旁酣睡著的少女。
春睡的少女面頰粉紅,勝過世間一切風景。
一切靜悄悄的,透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因為策馬疾馳,蕭珩抵達天欽樓時氣息略微不穩,但雙目炯炯有神。
朱富等候多時,遠遠瞧見太子那匹烏黑油亮的駿馬,他忙不疊迎上去。
“殿……”
話剛說了一個字,就被太子冷峻的話語打斷了。
“別廢話了,人在哪?”
朱富不敢耽擱,立即拱手道:“娘子此刻就在殿下的春字房中。”
“好。”
說罷,也不需朱富引路,長腿邁過門檻便踏進了天欽樓,徑直上樓,目標明確。
朱富快步跟在後頭,心中百轉千回。
從傳信到如今也不過一刻鐘,這樣的速度……
他猜的果然沒錯,這位柳娘子是個有大福氣的,好日子怕是要來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太子殿下眼高於頂,平素挑挑揀揀,最後竟中意柳家娘子這般的。
並不是柳家娘子多麼差勁,只是放在燕京閨秀裡,還是太過平庸了。
朱富想不通,只想著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了。
蕭珩行至三樓,蘇林和東宮侍衛統領江朔緊跟其後,最後才是有些吃力的朱富。
遠遠的,蕭珩就看見柳氏芸孃的婢女守在門口,看見他後,小心在身後的房門上敲擊了兩下。
力度不大,還遮遮掩掩的,像是裡頭有什麼不能被他瞧的東西。
蕭珩一邊思索一邊走著,在錦禾要開口問安時擺了擺手,遏住了對方的話。
“不必多言,孤進去瞧瞧。”
房門被輕輕推開,錦禾本想跟著一同進去的,但被機敏的蘇林攔住了。
“姐姐且慢,裡頭我們殿下和柳娘子要商議要緊事,我們做下人的還是一道在外頭候著吧。”
蘇林雖笑眯眯的,但姿態卻不容置喙,且話也說得有理,錦禾一時便聽從了。
只一雙眼睛有些擔憂地看著那扇門,想透過房門看見她家娘子如何。
有沒有被太子欺負。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歸是要提防些的,哪怕那人是大燕未來的帝王。
房門嘎吱一聲闔上,空曠的屋子裡便只剩下了兩人。
意識到這間房中還有何人在,蕭珩胸口的火燙飛快地流轉在全身各處,讓他整個人都燥熱起來,口舌乾燥。
一雙眼睛很快鎖定了那團纖軟妍麗,蕭珩眸中閃過一絲好笑的訝然,腳下步履放輕走去。
淺金色的暖陽如紗般攏在少女纖穠合宜的身段上,猶如鮫綃覆美玉,讓人視線不免多停留幾分。
蕭珩神情專注,又湊近了些,將人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遭。
太素了。
頭上素,衣裳也素,一點都不配她。
看著柳芸清淡的裝扮,蕭珩不由想起了他庫房裡那些常年吃灰的金玉錦綾。
還有母后留給他的那一副翡翠頭面。
思緒飄散著,動作也慢悠悠地滑落。
骨節分明的手指從那對小巧的雙髻上劃過,順著鬢髮,輕輕摩挲在少女瓷白滑膩的面頰上。
彷彿有細微的電流流竄,蕭珩指尖酥麻,忍不住開始輕顫。
蕭珩深吸一口氣,努力遏制自己一些急躁的心思。
“唔……”
空曠的房間內,只聽少女一陣難耐的輕哼聲傳來,蕭珩眸光震顫,飛速縮回手。
全然是下意識的反應,做完這個動作蕭珩自己都難以理解。
他在怕什麼?
擰著眉頭,蕭珩乾脆又退了幾步,坐在了幾步開外的月牙凳上。
端起一盞已經冷掉的紫筍茶,露出嫌棄之色,復又放下了。
睡夢中,柳芸只覺臉上癢癢的,擾得她難以安睡。
她睡得實在太沉了,連同錦禾約定的敲門聲也未曾聽見,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睡下去了。
但臉上的癢意將她喚醒了。
先是胡亂撓了下臉,而後慢吞吞睜開眼。
再然後,柳芸就看見了對面矜貴淡漠的太子。
紫袍玉帶,赤金冠,紅纓帶系在下顎,勾勒出鋒利的頜線。
只讓人一眼覺得美色如刀,鋒芒畢露。
此刻,太子斜斜倚著案几,姿態悠閒地翹著腳,一雙鳳目直勾勾凝著她,神色晦暗。
剎那間,柳芸什麼瞌睡都沒有了,人還差點從榻上滾下來。
“殿、殿下,你什麼時候來的?臣女、臣女失禮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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