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規規矩矩問安, 一顆心又開始不安了。
怎麼回事,光是這幾月碰見太子的次數都比過去八年加起來都要多了。
若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故意打探太子的行蹤為了偶遇他呢!
“嗯。”
面對柳芸的問安, 太子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便沒了後話。
柳芸自然理解成她可以走了,於是還抱著那支粉荷,垂首就要走開。
“孤讓你走了嗎?”
才邁出兩步, 冷不丁的, 柳芸耳畔響起這句,嚇得她魂都要飛了。
忙不疊扭頭, 垂首請示道:“敢、敢問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他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柳芸哪敢質問他什麼, 只拿出恭恭敬敬的姿態來。
她低頭看著, 地上那雙玄色鹿皮靴圍著她轉了一圈, 而後在她身前站定。
伸手撣了撣她抱在懷中的荷花, 不輕不重地問道:“男未婚女未嫁, 這般私相授受, 柳侍郎便是這樣教導女兒的嗎?”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 柳芸臉色立即變了, 慌忙解釋道:“殿下誤會, 臣女並未如此,只是葉小侯爺的性子向來如此,並不是同臣女有什麼私情。”
看著少女倏然間煞白的小臉,蕭珩一時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了。
但是,親眼目睹了方才“郎情妾意”的一幕,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非得把胸中這口鬱氣出了才是。
“既知道葉輕流秉性, 為何還要接花,莫不是對他有什麼念頭?”
又是一頂帽子扣下來,柳芸都要急哭了,煞白的臉色轉而漲紅,磕磕絆絆道:“絕無此事,臣女只是見花好看一時鬼迷心竅接了,對葉小侯爺絕無非分之想,即刻就要將這花丟了的!”
聽得柳芸如此鏗鏘有力的保證,蕭珩面色悄然和緩,語調也下意識放柔了幾分。
“既如此,希望柳娘子謹記。”
天知道,當時看到那個場景是什麼心情。
若是長弓還在手,蕭珩都怕自己忍不住來上幾下,把膈應人的東西清理了。
柳芸見太子不再追究,只覺逃過一劫,匆匆告退後,將那支險些害了她的粉荷隨手丟在了路邊草叢中。
蕭珩望著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蕭珩面無表情地踩著腳印過去,最終停在了那支被主人丟棄的孤零零粉荷旁。
當著內侍蘇林的面,蕭珩毫不遮掩地將其拾了起來,指腹遊移摩挲在花枝上。
那裡,尚有一絲餘溫,湊近輕嗅,貌似縈繞著淡淡的香氣。
不同於荷花的清香。
“金寧這裡的荷花倒是與外頭的不一樣,好似更香些。”
蕭珩似真似假地說著,話語分明正經,但聽在耳朵裡卻並非如此。
帶著幾分輕浮的曖昧。
蘇林暗暗瞥了一眼,復而心驚肉跳地垂下腦袋,將看到都一切藏進肚子裡。
也不敢笑話一句。
柳芸那廂離了太子,見蓁蓁也才完事,揚這笑迎了上去。
經了葉小侯爺和太子,柳芸只有看到好友的臉才能心安。
“善善去哪了,怎麼慌里慌張回來了?”
陳蔚看著好友紅通通的臉,笑言道。
柳芸並不打算同蓁蓁訴說方才的窘迫,畢竟就算再好的朋友,也無法將心底所有的隱秘和盤托出。
她自己消解便好。
午後,一群娘子聚在一起玩了一會,見天色稍晚,都覺筋疲力盡,各自回家去了。
到家後,一日的喜憂驚嚇皆煙消雲散。
柳芸從不是內耗的性子,沒過多久就將那點落寞拋之腦後。
步入六月,九陽山上法華寺開了法會,阿孃又要領她去拜佛了。
阿孃總說,那是燕京最靈驗的寺廟。
還說要給她問一問姻緣。
姻緣?
聽聞這個,柳芸好奇問阿孃道:“不是要讓我嫁於修遠哥哥嗎?”
“那還問什麼姻緣?”
她的姻緣不已經定下了嗎?
那再問豈不是多此一舉?
在張玉華眼中,她的女兒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娘子,此刻歪著頭睜著圓圓的眼睛看她更是惹人憐愛。
又是沒忍住去捏女兒的臉蛋,張玉華笑呵呵道:“那怎麼了,難不成就問不得了?”
“法華寺靈驗得很,不問白不問。”
柳芸失笑,隨著阿孃去了。
……
六月初二,法華寺人聲鼎沸。
柳芸隨阿孃下了馬車,驚歎地望著法華寺香客如雲。
“阿孃阿孃,今日法華寺人好多啊!”
這樣熱的天都擋不住拜佛的熱情,柳芸著實佩服。
若不是阿孃拉著她來,柳芸是斷斷不會來這人擠人的地方的。
張玉華牽著女兒軟乎乎的手,邊走邊搖扇解釋道:“距離上次法會已經過去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燕京的夫人娘子們自然不會錯過,擠破頭都要蹭一蹭這佛氣。”
踏入山門,母女兩人也匯入了人潮,開始朝著用來祈福的大雄寶殿趕去。
半路上,母女兩人碰到了不少熟人,都是燕京的官眷娘子,都是趕在今日法會來拜佛的。
母女兩人一個個見禮問安,這個聊兩句那個聊兩句,以至於一盞茶能走完的路生生走了小半個時辰。
且還遇到了一個柳芸不想看見的人。
榮安縣主何湘。
剛一照面,柳芸沒反應過來,呆了呆。
然算了算日子,榮安縣主的三月禁足令似乎到了時間。
怪不得能同母親胡氏出門。
兩人視線相觸的剎那,柳芸心口一窒,幾月前的難堪的記憶湧上來,讓她心情低落。
而榮安縣主,瞧見柳芸時,先是怔了怔,而後想起了這號人來。
但因為此番受到的教訓,榮安縣主性子收斂了許多,只是冷冷瞪了柳芸一眼,而後同母親走開了。
父親敲打過她了,日後不許她在外頭惹是生非,她少不得要聽話些。
尤其想到殿下的訓斥,何湘便心生惶恐,心中酸澀。
見榮安縣主沒有來滋事,柳芸渾身輕鬆,長舒了一口氣。
踏進大雄寶殿,頭頂的火辣辣日頭沒了,周身一片清涼,淡淡的沉水香味入鼻,清雅微涼。
平素寺廟也只是用檀香,只逢這等盛大法會才會改燃沉香。
今日香客眾多,大雄寶殿內皆是來拜佛求籤的香客,柳芸隨著阿孃又等了片刻才輪到她們。
跪在蒲團上,柳芸雙掌合十,在心中唸唸有詞。
她的願望很簡單,希望家人喜樂安康。
哦,外加上她能得嫁良人。
修遠哥哥也好,其它人也好,只要是良人就好。
母女兩祈福畢,一旁的沙彌奉上籤桶,柳芸抱著好玩的心態搖晃幾下。
啪嗒。
一支籤掉了出來,柳芸拾起,待看清上面的籤文,她眸子微圓。
玉階凝夙契,閒庭候吉音。
柳芸知道許多寺廟會故意放些吉利的籤文讓香客開懷,但誰能知道這麼沒底線。
瞧瞧這寫的,玉階都用上了,也不怕吹牛把腰吹閃了。
顧名思義,玉階所代表的東西非同一般。
就好比詩文中,玉階常用來指代帝王宮闕。
念此,柳芸面色變了,心中開始腹誹起這法華寺起來。
都把她的婚事扯到皇宮裡去了,哪裡靈驗?
心裡如此想,但面上卻維持著常態,使得解籤的僧人未曾察覺分毫,淡笑著恭賀道:“此乃上上吉籤,小娘子姻緣貴極,命格不凡,貧僧在此先道聲賀了。”
不管是真是假,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理都是懂的,柳芸笑著道謝後,去看阿孃。
出乎意料的,阿孃並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樣。
而是一種沉吟複雜的神色,還神情恍惚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心裡藏了什麼事。
“阿孃,你怎麼了?”
擔憂地問了一句,張玉華才回過神來,搖頭輕笑道:“沒什麼,想到些雜事罷了。”
“多謝大師吉言。”
祈福畢,柳芸跟著阿孃去看法會的路上,一路上阿孃都拉著她的手,但彷彿心事重重的。
“善善。”
忽地,阿孃輕喚了她一聲。
“嗯?”
柳芸仰起腦袋,立即嗯了一聲,因為帶著些詫異的情緒,這一聲透著幾分婉轉的嬌俏。
“阿孃喚我何事?”
柳芸不明白,阿孃到底揣了什麼在心裡頭悶悶不樂的。
“善善還記得剛才的籤文嗎?”
柳芸一聽這個,樂了。
“自然是記得的,這麼好笑的籤文我怕是要記上好久呢!”
“阿孃你聽聽好不好笑,那籤文竟說我會嫁到宮裡去,咱們陛下都什麼年紀了,且早已不再選秀女了,哪裡會有這樣的可能?”
看著女兒樂呵呵的笑容,張玉華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善善,宮裡頭不止有陛下……”
“還有殿下。”
她與丈夫本就心中存著些疑竇,本都拋到腦後去了,然今日被籤文一提醒,她全都想起來了。
怎麼偏偏這麼巧,就抽中這支簽了呢?
說完,張玉華默默看著女兒。
柳芸也露出愕然神色,訥訥了好一會。
“怎麼會,阿孃在說什麼?”
“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既不漂亮也沒什麼才華,家世在太子看來也就尋常,怕是挑良娣也沒我的份呢!”
少女眉眼彎彎地貶低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的。
張玉華嘆氣,先是駁斥了女兒道:“胡說,我們善善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那一聲阿孃的嗓門有些大,引得周圍不少人看過來,柳芸開始面紅耳赤。
“阿孃你低聲些,這些話在自個家裡哄哄我便算了,可別讓外人聽見了。”
張玉華將女兒豁達的笑看在眼裡,先是嘆了一口氣,而後又試探著問道:“假若,阿孃就說假如,若太子殿下真瞧上了我們善善,善善作何想?”
雖不解阿孃為何問出這樣奇怪的話,柳芸還是老實答了,只神情古怪道:“能如何想,當然是要哭了。”
“阿孃你這會怎麼奇奇怪怪的,不會真信了那籤文了吧?”
“我才不信,簡直是無稽之談。”
晃著小腦袋,柳芸信誓旦旦道。
見狀,張玉華也將腦中的雜念清出去,不再去糾結。
是啊,太子那般的人物,若想要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也許真是她和丈夫多想了。
再者,女兒也不喜那樣,還是早早跟楊家把婚事談妥吧。
法會現場聚了一層又一層的香客,都在觀看這場莊嚴肅穆的儀式。
鐘聲響起,僧眾入堂,信眾就位,全場一片肅靜。
主持法會的法華寺主持空明法師持楊枝淨水繞壇灑淨,柳芸跟著人們一道拈香禮拜,口稱“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揮灑楊枝淨水後,空明法師至佛前三跪九拜,登高座,在場僧侶同聲稱佛號、梵唄唱贊。
流程冗長,後續還有散花誦經、講經說法、懺悔發願、繞佛迴向等。
饒是柳芸是個有耐心的也好幾次都快撐不住了,千等萬等下,法會儀式終於到了尾聲。
在空明法師帶領所有沙彌三拜後,鐘鼓鳴,這場三年一度的法會才算正是散場。
柳芸本就疲累,算算時辰,又到了晌午,應當吃午飯了。
不得不說,燕京香客皆知,法華寺的素齋味美,無出其右。
柳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衝著寺內素齋來的。
跟著小沙彌來到了客堂,用上了美名遠揚的法華寺素齋。
羅漢齋、九品素羹、煎春捲、白蓮湯、素餅。
都是法會專供給香客的飯食。
都是普普通通的素食,但因為法華寺僧人的廚藝精湛,一頓吃下來一時覺得比肉還美味。
只不過這頓飯實在紮實,吃完沒多久,柳芸還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地犯困,難以控制地睡了過去。
她本還想去寺廟裡走走消消食呢。
臨睡前,柳芸驚奇地發現阿孃睡得比她還快,已經一動不動了。
沉入夢鄉前,柳芸還想著待會她和阿孃誰會先醒來。
然再一睜眼,她沒有躺在原本客堂還算乾淨柔軟的床褥上,而是被五花大綁靠在牆角。
且在她的身邊,還有許多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官眷娘子,一個個面龐都熟悉的嚇人。
咚咚咚……
柳芸渾身一顫,好像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她們遭了匪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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