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柳芸同阿孃被匆匆趕來的爹爹著急慌忙地接了回去,渾渾噩噩地被侍弄著洗漱後安置了。
大約是今日受了多重驚嚇,柳芸在錦禾為她擦著藥膏時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夜半, 她便起了熱, 渾身燒得汗涔涔,難受了一晚上。
到了翌日清晨才退下去,給夫妻二人擔心壞了。
一天之內經歷兩場驚嚇, 柳芸也只是個普通娘子, 以至於驚厥起熱。
天矇矇亮,柳芸聽到了外頭的鳥雀啾喳, 清脆悅耳,正好用來喚醒柳芸。
渾身軟綿綿的沒力氣,柳芸用著乾啞的嗓子呼喊錦禾, 就著她的手飲了五六盞溫茶。
“娘子終於醒了, 都快嚇死婢子了。”
在錦禾絮絮叨叨的話語下, 柳芸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腦袋, 笑著道:“我這不是好好的?”
被賊匪擄走時, 錦禾並不在身邊, 反倒逃過一劫。
見娘子醒了, 蕪春院的小丫頭忙不疊往家主夫人那裡報信, 柳世文和張玉華一口一個心肝來了。
“善善可有哪裡不舒服, 爹再給叫個醫官來!”
一聽女兒醒了,柳世文牙還沒潔完就跑來了。
天知道當他昨日知曉妻女在法華寺被歹人劫持了是什麼心情。
半日的光景,嘴角生生急出兩個燎泡。
因為不是他一家官眷身陷賊手,陛下索性讓官員們提早下職了。
也免得他這些臣工們急得團團轉。
柳世文幾乎是驅馬就往九陽山趕,要不是侍從提醒,怕是連馬車都忘了準備。
火急火燎趕到九陽山下, 發現山腳下早已被禁軍團團圍住,連個兔子都跑不進去。
山腳下還有很多等著尋妻女的同僚們,一片朱紫青綠色,個個都是眼巴巴的模樣。
要不是太子領著禁軍統領在前頭總攬全域性,他們早就急著往上跑了。
而後看見那群匪賊被放走,甚至有幾個脾氣爆的官員當即就撿地上的石頭衝著匪賊腦袋砸。
雖然根本不可能砸到,但總歸能解氣不是。
終於,夜幕漆黑,柳世文等到了妻女,一個個將她們抱進馬車內,這顆心才算安穩。
面對爹孃的關切,柳芸自是受用,,心口暖洋洋的,揚起笑道:“女兒一切都好。”
不想讓爹孃擔心,柳芸報喜不報憂。
但錦禾在一旁戳穿了她,話語心疼道:“哪有一切都好,娘子的腕子都被那天殺的匪賊給綁出了淤青,怕是要養好幾天呢!”
柳世文扯過女兒的手腕子瞧,又看了看妻子的,果然是一片青紫淤痕。
不免再動氣,破口大罵道:“挨千刀的賊人,喪盡天良,活該被紮成篩子死!”
這提醒了柳芸,她好奇發問道:“爹爹這話是什麼意思,那群賊匪最後怎麼了,伏誅了嗎?”
柳世文哼哼道:“自然,太子殿下料事如神,也不知是什麼腦子,早早在城外護城河那設下弓箭手,那群賊匪一露頭便被射穿了,說是一人身上都百來個血窟窿,跟草船借箭似的。”
柳芸先是臉色一白,而後點頭嘆道:“這等惡人死不足惜。”
“就是確實怪慘的。”
柳世文不以為意,對於要傷害他妻女的匪賊,他只可惜不能唾幾下。
法華寺後,柳芸在床上躺了兩日,便覺身體大好,又像以往那般活蹦亂跳起來。
阿弟聽聞了法華寺一事,也因擔憂向夫子請了一日假,回來探望了柳芸。
瞧見姐姐安好,柳英才放心來,全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後,又趕回國子監了。
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沒什麼兩樣,歲月靜好。
只柳芸心裡頭多了一樁沉沉的心事。
太子……
儘管已經不是頭一次回想了,然一憶起當時對方靠近時拂在面上的溫熱吐息,柳芸便一陣心驚肉跳,情緒不穩。
這兩日,只要她一個人待著,便不由自主地開始去想那夜的荒唐。
太子
竟然對她那般!
可他為何要如此呢?
太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登徒子,卻偏偏幹出了這樣的事。
實在匪夷所思。
會不會是她認錯了,興許那個人身上的香味只是和太子有些像?
但她確實聽到外面的人喚他殿下了啊!
在大燕,只兩人可稱殿下,那便是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
皇后早已故去,如今世上唯有太子殿下。
心裡頭那點疑心再度被打碎,柳芸哼哼唧唧了一會,神情懨懨。
雖然她不想往那方面想,但此刻卻容不得她了。
或許、或許太子對她真有那麼幾分心思。
得出這個定論,柳芸的驚愕並沒有比那日少多少。
回想起那日阿孃問她的話,柳芸依稀記得自己的反駁。
如今想來,卻是她錯了。
燕京閨秀如雲,柳芸自認足夠普通,是個扔到娘子堆裡怎麼瞧都不出挑的,太子如何會對她產生興趣呢?
雖滿心費解,但柳芸告訴自己,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縱然太子對她有些心思,她也不願嫁去那高牆深宮。
那不適合她不說,以她的家世,在這權貴多如毛的燕京,怕是過去當個良娣都頂天了。
儲君妾也是妾,只不過身份較尋常人家貴重些,也沒什麼不同的。
做一個小婦,餘生都要泡在深宮中,很可能還要和數不清的娘子分享一個萬人之上的丈夫,柳芸想想都覺得想哭。
哪怕男子大多都不忠貞,但太子這般無疑是最典型的一個。
她才不想要這樣一個郎婿呢!
這是樁極不好處理的事,哪怕爹孃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只能平添煩擾,索性柳芸便窩在了自己心裡,沒有影響任何人。
柳芸兀自煩心了許久,強迫自己去做點高興的事來讓自己開心些。
比如寫自己的話本子。
哪怕葉小侯爺在荷園那樣說了她,柳芸也能心無旁騖。
她喜歡的,從來都是對方身上透出的那股少年意氣罷了。
她會在話本子裡創造出一個比葉小侯爺好上千百倍的小將軍。
落筆,墨汁摩挲著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隨著墨跡蜿蜒,雋秀清麗的小楷也躍然於紙上。
今日的太子十分鮮亮,一身硃紅色的錦袍,玉帶纏腰,戴金冠赤纓帶,端的清豔無雙。
但柳芸現在哪裡懂得欣賞,只覺得眼前那一片紅像是一團火,灼得她更焦躁了。
“臣女拜見殿下。”
雖然維持住了鎮定,但細聽之下還是有些微顫,柳芸實在控制不住。
案几上,那支執著硃砂筆的修長手指早早停了下來,一瞬不瞬地看著落在眼前侷促難安的少女身上。
擱下筆,蕭珩將身子往後面軟榻上一靠,輕笑著朝她撣了撣身側的軟枕上,語調比平日多了三分柔軟。
“過來坐。”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口子在家,丈夫招呼妻子呢。
可他們二人哪裡使得?
柳芸太陽xue猛跳,當即便害怕地腿一軟,順勢跪了下去,慌張道:“殿下使不得,莫要折煞臣女!”
蕭珩面露古怪,彷彿是不解,詫異反問道:“折煞?娘子莫不是忘了什麼?”
蕭珩率先挑起敏感話題,使得柳芸心跳加速,強裝鎮定反問道:“殿下在說什麼,臣女聽不太懂。”
也就是進門的那一刻,柳芸下定決心裝蒜到底。
誰又有證據證明她那晚上她是清醒的?
既然她是昏迷得,那她就應該拿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姿態才對。
跟太子死磕到底!
蕭珩一雙眸子牢牢鎖住少女漏洞百出的面容,繼續挑挑話道:“法華寺那夜……”
這一次,柳芸沒等太子講話說滿,就急色道:“差點忘了,那夜臣女中了賊人的迷香昏過去了,聽聞是殿下神勇,帶著禁軍誅滅賊人,救了我們這許多人,臣女在此多謝殿下大恩!”
像是為了掩飾什麼,柳芸那一番話可以稱之為慷慨激昂,和她平素文秀安靜的模樣判若兩人。
蕭珩徹底明白了什麼,面容漸漸沉了下去,一雙鳳目黑黢黢的嚇人,是柳芸看一眼都想哭的程度。
空氣隨著氣氛冷了下來,春字號雅間內鴉雀無聲,只剩下一對神情各異的男女。
一個因為腿軟半癱半跪著,一個大馬金刀地坐在榻上,前傾的身子積蓄著情緒。
沉默了良久,蕭珩看著那張明明怕的要死還死不認賬的倔強小臉,忽地笑了。
如此漏洞百出的反應,她竟以為能欺得了他?
天真得有些傻了。
不過沒關係,他們二人之中有一個不傻就行了。
既然今日不願,那便不逼她了。
左右他想要什麼,跟她承不承認沒有太大的關係。
就當是兩人間的情趣吧。
“行了,孤知道了。”
像是一個死刑犯聽到了大赦天下,柳芸當即煥發了神采。
怕太子又出什麼么蛾子,柳芸開始找理由。
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胡言亂語便免不了了。
“殿下既無事,臣女便先歸家去了,臣女的父親今日染病,正等著臣女回去侍疾,臣女可否……”
試探性地問一句,得到的是太子一句不陰不陽的反問。
“今日柳侍郎並未缺卯。”
柳芸心頭一尬,嘴笨的她不說話了,只訕笑著看著太子,眼巴巴的倒有些可憐。
蕭珩先看不下去了,不然他怕接下來自己真做點不合規矩的事,於是繼續執起硃砂筆,批閱起奏章來。
“回去吧。”
“在家好好待著。”
柳芸甚至不敢問他後半句的意思,健步如飛出了雅間,又逃命似的出了天欽樓。
春字房內,蕭珩停下硃砂筆,眉宇間染上一絲未能如願的疲憊。
今日政務不少,本不該出來的,但他等太久了,寧願將公務一起帶至這天欽樓。
但可惜碰了個軟綿綿的釘子。
不過這都不是問題。
“蘇林。”
揉了揉眉心,蕭珩朝著外頭喚了一聲。
蘇林趨走而進,靜候殿下發話。
“回去跟欽天監說一聲,讓他們選個好日子,要最近的。”
不管今日如何,良辰吉日先定下來準沒錯。
蕭珩心中愉悅地想著,卻不知接下來若不是自己盯梢盯得緊,到嘴的肉差點被旁的野狗銜走了。
也就隔了一日的功夫,柳芸被爹孃帶著前去楊宅,恭賀修遠哥哥留任京官的大喜事。
柳芸有些高興,對這樁婚事再無異議了。
作者有話說:
更了更了
劇情超出了原本的預期,本來以為十二點前一定能寫好,結果越寫越多,常態了
下一章不確定明天晚上能不能寫出來,不過俺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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