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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蒼梧野(十) 踮起腳尖,親了一口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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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慢,歲月長。

盛夏已漸漸盡了。

蘇禾近來變得很奇怪。

不去採靈果時,她就案臺前兀自忙活自己的事,或者是去找秋桃玩,到很晚才歸家。

忙活的時候,她一忙就是一下午,神神秘秘的,不準蒼玄看。

甚至只要看到他進門,她就謹慎地蓋住自己的桌面上的東西。

蒼玄以前就常見她在案臺上拿著顏料塗塗抹抹,但並不會如此躲著他。

反而會開心地邀請他去看她剛畫的什麼吧唧,並說這人物所謂的由來。

連續好幾日,她都忙著自己的事,也不怎麼理會他,連他主動親近她也敷敷衍衍。

這讓蒼玄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的煩亂。

可一想到,若非反噬帶來的虛無感需要填充,他並不會主動親近她。

之前與她那般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她疏遠倒正合他意。

就沒再打擾她,亦如尋常般轉身去了灶間。

飯菜擺好,他只在外間不輕不重地喚了兩聲,便不再叫了。

兀自端碗坐下,夾了一筷送入口中,卻立刻頓住,面無表情地將碗筷重重擱下。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他竟習慣了每日陪她對坐用飯,幾乎忘了自己根本無需食人間煙火。

這些五穀於他,非但無益,反而會滯澀在體內。

他心有不耐,再次喊了一聲。

蘇禾這才把東西藏得嚴嚴實實出門。

洗了手,她哼著調子到了飯桌前,唇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顯而易見的心情愉悅。

他掃她一眼,狀似隨口問:“今日可有什麼稱心事?”

蘇禾看到他的時候笑意立刻淡下來。

目光遊移剎那:“沒有呀。”低頭認真吃飯。

蒼玄握住竹箸的指驟緊,卻沒再說話,默默索然無味地吃飯。

蘇禾也覺氣氛有些冷清。

意識到這幾日陪他的時間少了,怕他不高興,她主動找話題。

“蒼玄,秋桃的哥哥秋山你知道嗎?”

他微微頷首。

知道有那麼個人,但記不清什麼樣。

蘇禾把一口菜嚥下,揚起笑容,興致勃勃的:“我和你說,秋山哥哥可厲害了。”

她揮動竹箸,說得繪聲繪色:“他可以用那個木棍耍棍花,耍得跟孫悟空似的,讓人眼花繚亂的。”

“就是離我太近了,看得我的心撲通撲通的。”

“而且他也會用大刀,他今天給我耍大刀,我瞧著,比去年廟會請來的武行還要精神幾分,可威風了。”

蘇禾小嘴叭叭,喋喋不休,眉飛色舞。

蒼玄靜靜聽著,長睫未動一寸。

突然站起身,把還沒吃幾口的青椒炒肉拿起,轉身去廚房。

蘇禾不明所以:“怎麼了?”

蒼玄聲音淡淡:“天冷了,這菜留了太久了涼了,我去熱一熱。”

蘇禾點頭,坐在飯桌上等他回來。

很快菜就熱好了。

蘇禾迫不及待:“終於好了。”

“你還怪講究的。”她咕噥了一句,正要夾菜。

一雙竹箸已先一步探過來送到她唇邊。

是蒼玄夾了滿滿一口的菜。

她張嘴吃下。

下一刻。

“嘶——”

口中的辣意似一根燒紅的針,從她的舌尖猛刺到耳心。

她眼淚“譁”地就衝上來,嗆得連氣都抽不上。

蘇禾一邊跺腳,一邊給自己扇風:“好辣!蒼玄,你今日怎麼放那麼多辣?”

蒼玄掠過她泛紅眼尾和微微腫起的唇,滿目心疼:“抱歉,今日手抖了,我去給你倒水。”

說罷,他腳步忙往回走。

院子裡傳來“斯哈斯哈”吸氣以及短促地嗆咳。

蘇禾開始急急催促。

卻不知始作俑者在進屋後坐了好一會兒,聽到她的催促,眼底湧起一道滿足暗潮。

這才慢悠悠地倒水。

回到院子,蒼玄細心地將水遞到她唇邊。

“慢些喝。”他聲音溫柔,目光落在她淚溼的睫毛上。

蘇禾牛飲完一杯水才緩過來。

他收回杯子,給她夾了別的菜。

隨口道:“秋桃前日來找你,見你忙便沒打擾了。”

她一邊吃:“那你怎麼不和我說。”

“不是什麼要緊事,說一句便走了。”

“何事?”

“她同我說,她母親要帶她去鄰鎮姨母家住段時日,學些繡活。”

蘇禾一愣:“啊?沒聽她說呀……”

“許是走得急。”蒼玄吃罷,斯斯文文地擦了擦嘴。

語氣平淡如常,續道:“這幾日你便別去尋她了。”

蘇禾不太情願地點頭。

他隱起極淺笑容:“對了,園子裡的瓜這幾日該疏枝了。”

“你既得了空,明早同我一道去吧。”

“那活兒細,得有人搭手遞剪子、接枝條,我一個人忙不完。”

成婚那麼久,總是蒼玄更為照顧她。

他很少叫她幫忙。

許是真的忙不過來了,才會主動開口。

蘇禾一陣心虛。

趕緊點頭:“好。”

心裡卻暗自有了一個主意。

中秋過,暑氣幾盡,初涼乍透。

園子裡的事情忙完,蒼玄便照常去張木匠那做工。

傍晚回到家,他就習慣性地去洗手準備做晚膳。

廚房裡卻已經有人了。

蘇禾做好最後一道菜,正要把碗碟往外端。

看到蒼玄回來,她“哎”了一聲,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回來了?快去洗手吃飯。”

蒼玄掃一眼灶臺,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看向她。

端著一副霸道語氣:“你出去。不是說了這些動火沾油的事交給我?”

蘇禾搖頭:“沒事的,我不是小孩了。”

她揚起下巴,一臉自豪:“我知道起火了用水滅,滅不了就跑,你別看不起我。”

他接過她手中的碟:“你今日這是怎麼了?”

她沒回,轉身拿起另一碗菜,跟著他並排走,端到院子上的桌子上。

這會兒才回:“因為家是我們兩個人的,總是你在做事。我覺得你太累了,我想幫你。”

“這些事本就該我做。”他聲音微沉,像是講道理:“你去坐著。”

蘇禾噘嘴:“不管,反正我今天做完了。”

她拿起竹箸,給他夾了一口蒸魚肉:“你快嚐嚐,嫩不嫩?我在隔壁李姨母家學了好幾天呢。”

他就著她的竹箸吃下:“還行,毒不死人。”

蘇禾“嘁”一聲。

“你不要太看不起人好不好?”

他唇角微動,沒接話。

廚房還有幾道菜,他轉身再次去到廚房。

蘇禾也跟了過去,端了一盤硬菜出來。

把菜都擺好,蒼玄洗了手,轉身時卻和她撞上滿懷。

他扶住她。

她不好意思地揉額頭,仰頭朝他笑。

蒼玄怔了怔。

也不知怎地,那股來自體內的純然惡意讓他想要做點好玩的事情。

於是他伸手用力颳了刮她的鼻樑:“怎麼做了那麼多道菜?太浪費了,就咱們倆,吃不了那麼多。”

少年手指粗糲觸感,惹得蘇禾皺了皺鼻子。

他轉而再戳她酒窩。

蘇禾“哈”一聲。

不想讓他繼續玩,她張開雙臂環住他,用面頰在他胸口蹭了幾下以撓癢。

蒼玄身體微顫半頃,還是迴環回去。

她抬眸,用水星星的瞳望他:“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而且,天氣變冷了,這些菜仔細儲存,明天熱了還能吃,不浪費。”

他聲音微挑:“特別的日子?”

蘇禾用力點頭,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回屋,端了個做工精緻的木托盤出來。

“你忘了?今天是你生辰。”

她笑得明媚:“夫君,祝你,生辰快樂。”

他身形微滯,眸光一暗。

又聽她說:“快嚐嚐,是八珍壽糕哦。”

那壽糕不大,卻做得極精巧。

面上用果仁和蜜餞嵌出繁複的吉祥紋樣,散發著清甜香氣。

蘇禾捧著它,暮光在她眼底跳躍,比糕上的蜜色還亮。

他拿起一塊品嚐。

蘇禾跟等待誇獎的小狗似的,眼巴巴望著他:“好不好吃嘛,好難買的。”

“好吃。”

她這才坐下來給他夾菜:“快吃飯,吃完飯,我還有生辰禮物送給你。”

“這不是?”

“這不算。”

他坐在她對面。

她吃完幾口就托腮,一直盯著他,也不吃飯。

他瞟了幾眼,不語。

吃完飯,蘇禾迫不及待地將蒼玄拉進屋,將一雙新鞋子拿來。

“試試。”

他試了試,材料舒適,大小合適,很合腳。

蘇禾笑著:“怎麼樣?我可是去秋桃家跟著伯母足足納了十天才做好的。”

原來是給他做鞋。

他還以為……

蒼玄斂眸:“你之前就是在忙活這個?”

蘇禾不好意思地撓頭。

想起什麼,她伸出手:“給我一顆靈珠。”

他不明所以,但仍是給了。

她接過,朝他綻出笑顏:“這是你買的,不是送的,所以沒有邪,只有步步穩當。”

他指尖微頓,隨即眸中鋪開一層熟稔的溫煦:“還是娘子想得周到。”

她嘿然一笑:“還有一個禮物。”

蘇禾歡快地轉身跑回屋內,端著一透明琉璃瓶出來:“這個是千紙鶴,一共一千隻,裡面都是我寫給你說的話。”

“我折了好久呢。”

蒼玄:“為何要折那麼多?”

蘇禾:“就是想把我現在心裡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高興,找個地方存起來。”

“如果以後我們吵架了,或者我哪天莫名其妙不高興了,或者你突然想我了,就可以開啟看,多想想我的好。等你看完了,我一定就會回來了。”

“因為,我也捨不得離開你那麼久的。”

天漸黑了,少女眉眼彎彎。

眸縫裡溢位道亮痕,恰如天際間那顆最亮的啟明星。

他看著她。

經脈裡,又有什麼東西輕輕拱了一下。

像是一道熱流,將身體裡的淤塞慢慢化開,化得他有點不知所措。

他居然本能地想再多要一點。再靠近一點。

可哪能一直這樣?

他攥緊指尖。

卻見她還是站在那裡笑。

於是他放縱了一次,手臂一攬,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吻她額。

蘇禾閉眼,等他吻完,抬眸對他笑。

“我這是第一次給男生送禮物,希望你喜歡。”

他的唇慢慢流連到她耳側,啞忍道:“喜歡。”

“那,一般這種情況是不是要一起看星星?這樣才算浪漫。”

“嗯。”體內的洶湧未平,他索性抱著她到瓜藤下的鞦韆上,一起看。

蘇禾腦袋靠在他肩上。

頗為惋惜道:“蒼玄,星星我們看過很多次了,但是,我們還從來沒一起看過真的流星。”

“今天是你的生辰,如果能看到流星就好了,據說在流星下許的願特別準。”

蒼玄移了下眼睫。

他曾在近處看過那流星。

不過是一些石頭劃過的火花。

對著破石頭許願,還不如對他許願。

他輕嗤一聲:“想看?”

蘇禾:“想啊,不過,這種事只能看緣分了。”

他突然將她放下,走到桌前,拿起琉璃瓶,倒出一捧千紙鶴。

“你幹嘛呀?”

她以為他不喜歡,急急上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未回答。

只是走到她面前,駢指一揮。

躺在手心的千紙鶴霎時發出金色光芒,扇動翅膀,“活”了起來。

金鶴翩躚而起,旋轉搖曳,在夜幕的院子裡飛舞。

隨著他指尖的轉動,那一捧稀疏的金鶴似涓流澎湃,生出千萬只流光。

流光似螢,御空而起,翾風迴雪,翕忽明滅。

數只千紙鶴你追我趕,愈飛愈高,形成數條溢彩光帶,繪成璀璨的星輝。

蘇禾抬首,欣喜地看著,眼中滿是銀河的光影。

“好漂亮,你怎麼會?”

他俯她一眼,唇角揚起極淺弧度:“靈力只是近失,還有一些,不然怎麼給你吹頭髮?”

她回望他:“我當然知道,只是覺得這個比較厲害。”

想起什麼似的,她催道:“等下流星就沒了,你快許願,記得不能說出口哦。”

說罷,她就兀自閉上眼,雙手交握許了個願望。

他看著她,微微失笑,敷衍地學著。

再睜眼時,流光還在下,而她依舊闔目。

他指尖輕輕一動,空中分出許多發光的千紙鶴。

蘇禾睜開眼,就看到千紙鶴往下落,在她身邊圍繞飛舞,翎羽翻飛,彷佛星星墜落。

“好像真的。”她伸手輕觸,生怕驚擾了它們。

可那千紙鶴卻一點兒也不怕人,反而縈繞在她身邊,與她玩耍。

“為什麼它不怕人呢?”她疑惑。

他說:“因為它喜歡你。”

“那你呢?”

他愣了愣,順和地沒打擾此刻雅緻:“我也是。”

她點頭,開心地和它們玩起來。

更多流光飄颻,匯成絢麗的星川。

他望著。

一人群鶴在轉圈,宛若月下共舞。

直到很久,她玩累了,氣喘吁吁地倚在他懷中。

“我今天很開心,希望以後也能那麼開心。”

她聲音漸輕:“蒼玄,你呢?你開心嗎?”

他指腹摩挲著她的脊背,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她笑了笑,踮起腳尖親了一口他的臉頰。

*

浮生盞內,清輝湛湛,通明徹亮。

玄衣女子立於中央,大展雙臂,張掌揮出赤色光帶,直擊空中一處已然出現的裂縫。

裂縫愈來愈大,只差臨門一腳便要潰敗。

她緊咬牙關,手臂顫動,凝聚內力,發出最後一擊。

“嘭”地一聲劇響,周遭白輝乍褪,幻境崩析,光塵漫卷。

她揮袖飛起,輕盈落於血色岩石之上。

立刻有隨扈上前:“公主。”

洛瑤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反了你了,膽敢將本公主困在浮生盞。”

隨扈慌忙跪下:“不是,是凌聖使安排的。”

洛瑤蹙眉:“凌昭?他怎敢?”

想到什麼,她的目光變得堅毅:“羅闍受重傷,生死不明。定是那些舊臣生怕他若真活著回來,憑父君遺旨繼續順執掌魔界才將我關起。”

她急往前,對隨身魔侍道:“我在裡面關了兩個多時辰,外界豈非過了近三年?快,跟我去找他。”

“公主,可是魔君的蹤跡依舊探知不到。”

她怒斥一聲:“廢物,那就繼續找!無論如何,要把羅闍帶回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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