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城比昨日熱鬧許多。
每百步,便會在路邊簷上樑頭看到黑影快速掠過。
耳邊不斷傳來百姓們的討論:
“看到了嗎?今日第七行是十三行掛紅處最高懸賞,好久沒見過那麼興師動眾的尋人帖了。”
“是啊,平日裡十三行掛紅處懸賞全都是暗花殺人,能花十萬靈石找人,背後的僱主可真是不得了。”
“我今日去瞧了,掛紅處的有一畫像,看起來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好像她連修士都不是,也不知這樣一個小姑娘是得罪了哪家大戶?”
“恐怕不是得罪,你忘了上次如此大手筆找人的是誰?”
“誰啊?”
“是那蕭家出逃了九十九次的少夫人啊。”
“少夫人的九十九次出逃?他們這些世家真好玩。”
蘇禾聽到這些,腳下不由加快,更為匆匆地向前走去。
佩奇為了給她隱藏氣息,已耗費了許多能量,它需要休眠。
所以她今早本打算和佩奇在客棧休息。
但休眠前,佩奇特意提醒她外面似在大張旗鼓的找她。
為了確認真假,她戴好帷帽,偷偷往十三行掛紅處瞧了一眼。
說到十三行,那是鬼市裡專門幫人辦事的鋪面。
每一行專司不同,第一行是專門接暗花殺人,第七行則是活捉。
去時,百姓修士們都圍在掛紅處,也就像村裡的告示的地方圍觀。
而那畫像上畫的果然就是她的臉。
是誰下的懸賞令可想而知。
不過這正好提醒了她。
她雖江湖經驗不足,但知道別人在抓她,還不會改頭換面嗎?
想到酒館裡昨日有人見過她樣貌,蘇禾生怕被走漏風聲。
趁著佩奇隱藏氣息的保護還在,連押金也沒退便從原住處走了。
途中她買了人形面具,還換了身中年婦女的穿搭。
隨即在城西一條更僻靜的窄巷裡,另尋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落腳。
離開雲夢當然最好,但眼下自然還不行。
她觀察過,雲夢城所有的傳送陣如今都有奇形怪狀的妖兵守著。
雖然可以坐不需查證的私人飛舟離開。
不過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她還是需要高階隱靈珠徹底隱藏蹤跡。
據邊瀾之前所說,凡人想進入能買到“高階隱靈珠”的雲海墟市,需要牙牌作為準入憑證。
辦理此證,正需前往雲夢州官署下設的異俗司,遞上身份文牒、入境路引,以及由正派修士或商戶提供的擔保書。
邊瀾昨日給她寫了買隱靈珠的擔保書,稽核便需三日。
安頓好新住處後,她不得不再次出門。
此刻,她正揣著擔保書,埋頭快步,朝著異俗司的方向趕去。
一霞衣襦裙的女子一劍劃開十三行掛紅榜,扭頭將畫像砸到一位英俊的虎妖頭上:“白痴,別給老孃打草驚蛇了。”
虎妖可憐巴巴:“我爹和我說人多力量大,我也是想盡快幫你找到嘛。”
“人多力量大?那你怎麼不把你們全家老虎崽子都喊來,敲鑼打鼓滿街喊‘我們要找人’啊?蠢貨!你是生怕她不知道我們在搜她,藏得更深是吧?”
月清蕪負責的雲夢州下有十二個城池。
雖然她手下有許多妖兵魔士幫忙,但基本的駐防與巡邏,護衛勞作,還有時不時遇到修士,大傢什麼也都是要乾的。
如今她能派五之二的兵力來找人已是極限。
自開始下達搜捕令,雲夢城所有原本由凡人士兵看守的交通要塞已被他們暗中控制。
那些鼻子靈的妖兵也在夜裡根據氣息試圖尋找,可惜一直未果。
她只能動用關係,聯絡了她的那些個妖的魔的怪的情郎幫忙。
沒想到遇到這麼一個熱情的好貨,直接給她到十三行下了懸賞令。
能讓魔君都找不到,連氣息也辨不出的,怎麼會那麼輕易暴露行蹤?
虎妖揉了揉被砸痛的腦袋,委屈巴巴的嘟囔:“可是,我真的搜尋到了一點線索。”
他拿起畫像,指了指畫像上少女身上獨特的打扮。
*
雖然有易容,但佩奇下的保護罩有效時長過期時間愈來愈近了。
蘇禾連日來提心吊膽,除卻去取牙牌出去了半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待在客棧裡。
終於等到雲海墟市開放的日子。
蘇禾背上自己的小包包,裝上辟邪符,準時前往。
邊瀾給她介紹過。
雲海墟市共有四個入口,專門供凡人進入的是西市的百川匯。
百川匯平日裡那就是普通的水井,到了子時,井水倒映月光即現進入墟市的通道。
按照規矩,無論何種身份,都要佩戴面具或面紗入市。
入市後,雙方都要遵循公平交易原則,禁止強買強賣,禁止講價。
雲海墟市裡的商販有人、妖、玄修。
顧客不可詢問或議論攤主的原形、修為及貨物來源。
交易完成後,也不得以“不懂行”為由反悔。
月色清凌,華光流轉。
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將前往百川匯的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蘇禾在水井前排隊。
子時的鐘敲響。
井水倒映的月光凝成一片青白光暈,浮在井口三尺,鋪開一道水門。
門內傳來模糊的市聲,混著陳香與溼苔的氣味。
鑑令官驗過信物,前面眾人依次踏入光中,漣漪輕蕩後便沒了蹤影。
蘇禾緊隨其後。
甫一進入,便見其內連甍接棟,百肆雜陳。
中間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望不到頭。
兩排暖黃的燈籠映亮藤架上擺著的稀奇古怪之物。
靈植靈寵便罷了,在此地算稀疏平常之物。
有五顏六色的不知名寶石,還有薄如蟬翼、會隨心情變色的鮫綃。
攤販們熱情介紹著裝有星砂的月光瓶,記錄夢境的水晶,替人捱罵的消災木偶。
藤妖正用新梢編著自動尋人的青絲囊,隔壁攤的泉精兜售著一罐罐不同季節的雨聲。
蘇禾看得眼花繚亂,懵懵懂懂,彷佛一個誤入仙境的凡間稚子。
生怕不小心就把這些稀世珍寶碰壞。
所以她只敢走在角落,縮著身子,豎著耳朵偷聽別人怎麼交易。
聽了一會兒,也沒聽懂那種專業術語的意思。
望著燈火通明的市場,蘇禾突然有種天地之大,自己如塵埃的虛無感。
她一步三停,手足無措地將自己隱在這市場中。
旁邊一男子快步行於其中,對同伴催促道:“快些,不要磨蹭了,這市場只開子時到寅時,沒買到又要等五日。”
這倒是提醒了她。
時間有限。
她又不認識出去的路,可不能再耽誤,得趕緊找到那金蟾妖買隱靈珠才行。
社恐少女蘇禾握緊自己的小包包,鼓起勇氣,正要朝旁邊一位看著慈祥的老爺爺問路。
卻剛好聽到一綠衣少女清脆的聲音:“有了這高階隱靈珠,爹孃可找不到我了。”
另一路人問:“高階隱靈珠?姑娘,你在哪裡買的?我也正要買。”
那姑娘指一處:“就在前面那金蟾妖師傅那買的。”
那一路人點頭,往綠衣少女所說的那一處走去。
金蟾師傅?是金蟾妖嗎?
蘇禾覺得巧,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
她隨那人在一個頭戴綠帽的中年胖大叔攤位前停下。
那人交了錢,很快完成了交易。
蘇禾也學著:“我要一顆高階隱靈珠,是五十靈石嗎?”
誰知那頭戴綠帽的中年胖大叔並不回答。
他搖著蒲扇坐在攤後,眯著眼睛打量她:“不要錢。”
蘇禾懵了:“啊?”
那中年胖大叔扇著蒲扇,嘿然一笑:“你叔有洞察真容的本領,看你長得乖,和我處個物件,我家的寶貝都免費送你。”
蘇禾頓時面色漲得通紅。
她尷尬地笑了笑:“您別開玩笑了,我是來買東西的。”
頭戴綠帽的中年胖大叔:“沒給你開玩笑,叔是認真的,難道你有夫君了?”
蘇禾想了想,心中驟然一陣發苦,只得搖頭。
胖大叔眼睛倏地亮了,蒲扇扇得更起勁:“那不就成了?沒有夫君我就有機會啊!叔雖然看著糙,但活兒好啊。”
“你看這攤上的寶貝,哪個不是叔親手捶打出來的?你跟了叔,以後你想要什麼給什麼。”
說著,他那隻油乎乎的手已悄然摸向蘇禾的手背,還格外絲滑地用指腹畫了個圈:“瞧這小手冰的,叔給你暖暖……”
蘇禾嚇得似被烙鐵燙到般彈開。
她小臉漲得通紅,聲音發顫,卻硬撐著氣勢:“我、我就要一顆隱靈珠。你再這樣……我就喊非禮了!讓巡衛把你攤子掀了!”
胖大叔被吼得一愣,悻悻然收回手。
嘟囔著從攤上摸出一顆灰撲撲的藥丸珠子:“行行行……現在的姑娘家,一點玩笑都開不起。拿去拿去,五靈石,快走快走,別耽誤叔做生意。”
蘇禾幾乎是把靈石砸在攤上,抓起珠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胖大叔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撓了撓下巴:“嘖,這招對小姑娘不管用?”
明明平日裡她都是那麼逗那些各色各樣的小妖怪的呀。
特別是用手指點他們那一套,幾乎是百試百靈。
那些臭男人們每次都被她迷得滿眼痴情,歡喜得不得了。
難不成女人勾搭男人和男人勾搭女人很不一樣?
他納悶地掏出面小銅鏡左照右照:“嘶,這個金蟾精的面目確實有點有礙觀賞。”
像那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恐怕要被嚇哭了吧。
他扇了扇蒲扇,搖身遽變,化成穿綠衣的清秀少女。
正是方才那自導自演的那位。
月清蕪對著水鏡摸了摸自己的臉:“哎呀,好像玩脫了。把夫人嚇得跟兔子似的,羅闍那個記仇的知道了,不得給我穿小鞋?”
轉念一想,她無謂地聳聳肩:“怕什麼,連追魂珠都給他的小夫人下了,那可是大大的功勞一件,他還敢動我?”
自那天虎妖給她提供了線索之後,他們就找到了那凡人小夫人的住址。
她本可以直接捉。
但,貓捉老鼠,最重要的是捉的過程。
那麼輕易地捉到老鼠多沒意思?
所以,她故意偷看到夫人擔保書的內容,還和自己的傀儡給她演了一場戲。
就是為了專門逗逗他們的可愛的魔君夫人。
反正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
接下來,她就想等著看更有趣的“惡狼捉小白兔”的遊戲咯。
月清蕪用手指捲了卷青絲,笑得似只偷到腥的狐貍。
眯著眼睛輕嘆:“羅闍,接下來的你的小兔子就交給你捉咯。”
*
蒼梧城。
鮫油燈螢光搖曳,明明滅滅。
玄衣男子耐著性子將眼前堆成一堆的摺子看過後,看向籠中那隻雀兒。
籠中的雀兒還沒睡。
他站起身,用手指戳了戳那隻雀兒的羽毛,驚起雀兒一陣亂飛。
望著雀兒,他突然又想到遲遲沒有訊息的那隻雀兒。
一向波瀾不驚甚至可謂是空洞麻木的心緒忽有些煩悶。
習慣了她帶來的溫和波動,一旦離開,這具身體就不爭氣地陷入了麻木的虛無和難耐的刺激雙重煎熬中。
他捏了捏額心,躁悶地喚了聲:“青奴。”
門外一隨身侍郎聽到動靜,緊張地走了進來:“君上,您有什麼吩咐?”
蒼玄冷睨著眼前這位臉上有一道疤的瘦弱少年:“過了多長時間?”
青奴恭敬回答:“距離上次四大聖使給您發通訊只過了兩個時辰。”
為何只過了兩個時辰,他卻覺得過了一天那麼久?
他深吸口氣,蜷緊指尖:“一群廢物!”
心口忽而猛地跳動,他的掌心已不受控地運起一道魔氣。
絲絲縷縷的暗紅血線從他的指尖滲出,在空中急速勾勒成一個繁複而邪異的符陣。
他緊閉雙目,神識如無形的風暴,席捲十八州的江河湖海,山野城池,掠過無數生靈的氣息。
神識掃蕩的負荷遠超身體極限,他面色驟然慘白,唇角溢了道血珠,齒間洩出聲冷氣。
胸口處的波動劇烈得似要炸開,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
青奴扶住他:“君上,你怎麼樣?”
他搖頭,額上經脈卻突突直跳,幾要破開。
“君上,您已經動用太多次已經動用太多次萬界搜魂了,這樣下去會傷及本源啊。”青奴跪下,苦口婆心地勸道。
雖君上未能親自搜尋,但動用禁術不比親自搜尋輕鬆。
蒼玄半闔了眼,再睜開:“我沒事。”
話音剛落,就有一道金光憑空而現。
金光緩緩鋪開,凝成一行金字:“夫人蹤跡已定於雲夢,追魂珠成。魂血之息,藏於燼中。”
胸口的劇烈疼痛便是一瞬間得到了緩解。
蒼玄輕“呵”一聲,唇角揚起極輕的一道弧度:“不聽話的雀兒,要捉回來,好好懲罰才行。”
金光消散,化為灰燼,捲起燼埃,化為另一顆灰撲撲的子珠。
他將子珠緊緊攥入掌心,冷聲道:“我讓你打的金籠如何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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