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非放下竹箸, 靜靜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貧道並非跟蹤你。”
“貧道只是,比你自己更早, 在此地等你。”
蘇禾不明所以地聽著。
她思來想去, 終於想起,眼前之人,正是那個在琅嬛州買圓緣燈說什麼稀奇古怪的話的青中年男人。
她聲音弱下去:“可是也只有上次。”
哪來的什麼一回生二回熟。
燕知非用袖子擦了擦臉, 嘿然笑了:“你再仔細瞧瞧?”
蘇禾左瞧瞧, 右瞧瞧,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
她上下打量著燕知非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篤定地說:“我確實是要拜師學藝,但我的師父絕對不是你。”
燕知非信誓旦旦:“可我的徒弟註定是你。”
蘇禾滿腹狐疑:“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燕知非斂了斂面上隨意的神色,正色道:“我連雲宗傳承中, 有一門‘靈犀照影’的先天感應。”
“非是術算, 亦非望氣, 而是直見緣法本身。那日初見你時, 你之‘緣影’便已映照於貧道識海, 清晰無誤地指向師徒之契。此非人力可定, 乃是天道緣法自顯。”
蘇禾彷彿在聽天方夜譚, 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燕知非三兩口已吃個半飽。
他放下竹箸, 指尖在她額前輕點, 一段記憶湧入。
“曾經你不願修仙,時過一年,如今,你終是走上了這條路。”
蘇禾終於想起,一年前,蒼梧野, 那個只有過一句之緣的路人。
“是你呀。可是……”
可是她早已重塑身軀,隱匿氣息,是一個全新的、與過往斷聯的人。
燕知非知道她未言之意:“你的氣息變了,身體也全然一新,但老夫看人,看的是真我靈光。你的真我還是自己,你註定與貧道有一段難解的師徒之緣。”
蘇禾還是不信:“我再考慮考慮。”
此人說得很玄乎,但這個什麼連雲宗,她聽都沒聽過,總得讓佩奇查一查。
燕知非頓了頓。
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故作高深:“你可喜歡食鐵獸?”
蘇禾低頭瞧了眼被染成黑白兩色的佩奇:“還成。”
燕知非伸直後背:“貧道的坐騎正是食鐵獸,真的那種。”語氣中,還頗帶幾分驕傲。
蘇禾眼珠子快速轉了轉,弱弱地問了一句:“能摸嗎?”
燕知非慢聲道:“自然可以。”
蘇禾再弱弱地問了一句:“那你們宗門可以躺平……不是,擺爛,不是可以清閒自主修行嗎?”
燕知非搖頭失笑,伸出三根手指:“門規僅三條:一不可欺師滅祖,二不可濫殺無辜,三嘛……隨你心意。”
佩奇很快在她腦海中傳來回應。
告知這連雲宗的真實性,稱其勉強是百花州能排得上前十的門派。
前十,還行吧。
“好!”蘇禾不再猶豫,脆聲答應。
燕知非欣慰點頭,揮手叫了小二哥:“來,再上一碗爆炒牛肉和一碗紅燒肉。”
蘇禾眨眨眼:“您不是戒葷嗎?”
燕知非半點也不掩飾:“那不是以為你沒錢嗎?所以先試探試探。”
他夾起一塊肉:“如今仔細看來,你還挺有錢的,為師當然要讓你儘儘孝心。”
“……”
*
紅衣少年揹著一昏迷不醒之人快步前往一座毒窟骨巢,血肉工坊的“房間”。
破開門,紅衣少年急聲喊:“衛九章,快出來,君上快不行了。”
衛九章聞言立刻從密窟中出來。
不可置信地重複一遍:“你說什麼?”
但手上動作卻不停,將凌昭背上的少年扶下,並指探脈去。
氣脈虛浮,幾近於無。
他連忙將一顆保命丹送入蒼玄口中。
待昏睡之人呼吸漸漸平穩,這才開口:“怎麼回事?”
凌昭焦急地看著床上看不清五官,僅能看到大片腐蝕頰面,額上佈滿細密的少年。
他從未見過自家君上如此虛弱的樣子。
凌昭心中泛酸,嘆了口氣:“我在外面巡邏,看到有凡人居然妄想闖外海。”
“魔將傳令說他打死了我的一圈魔衛,我趕過去,見是一面目混沌之人,若非追蹤溯影的指示,差點就……”
衛九章已瞭然,再懸針穩住蒼玄的心脈:“暫時已無礙。”
凌昭還是有些擔心。
他握緊拳頭,眉毛挑起,惶急開口:“這到底怎麼回事?君上的身體為何幾近於凡人,連臉也看不清了?”
衛九章望著床上重傷之人,沉吟片刻才道:“是凝塵川。”
他重重嘆了口氣:“君上是下了凝塵川,這面部皆是被凝塵川之水腐蝕。”
凌昭:“什麼意思?那日君上到底是去了哪?”
衛九章不敢與之對視:“去的百花州寂望城冥界。”
“怎麼又去?”凌昭剛說完,自己就已猜到了答案。
他扯住衛九章的衣領,激動:“上次君上回來我才知曉此事,這個方法是你告訴君上的,你可知道有多危險?”
危險也就罷了,背後的代價,即便君上不說,他也能想到,那是多大的折磨。
衛九章抿唇不語。
他自然也關心君上的身體,但蒼玄哪是那種輕易能勸得住的,況且,他還想活著呢。
凌昭稍微平復下來,鬆開衛九章的衣領。
但仍覺煩躁,他抓抓頭髮:“上次為何君上搶了那麼多人的靈魂也無事,怎麼如今成了這副鬼樣子?”
衛九章緊緊皺眉,不解低喃:“上次,是從秦廣那做了交易。這次,即便交易不成,也不應落凝塵川。”
凌昭推他肩膀,疾言厲色:“你大爺的說話說清楚點,一句一句說什麼意思?”
衛九章耐心解釋:“凝塵川之水,死者魂魄落入,會侵蝕記憶,前塵往事盡忘。但就生魂來說,其作用則相反,並非讓自己忘,而是讓他人忘。”
“凝塵川之水會漸漸腐蝕生魂精神,但並非碰到就會腐蝕。”
“因他人識你,先識其面,故而凝塵川的水霧會慢慢地從面部開始腐蝕,令五官模糊,肌膚損傷,而生魂受到的傷害,會同步反饋到身軀之上。”
凌昭滿臉不屑:“我們君上可是天底下魔力最強之人,怎可能畏懼此等微末伎倆?要被凝塵川的水霧腐蝕,這麼短時間怎麼可能。除非君上在裡面游泳。”
說罷,他驀地頓住,嚥了嚥唾沫,神色複雜地望向躺在床上的自家君上。
難不成夫人那麼快就丟進凝塵川投胎了,所以他們家君上在河裡游泳去追?
這副畫面甫一在他腦海中生成,他就覺得格外滑稽。
只好立刻搖頭,打斷這個古怪想法。
此時衛九章不經意一瞥,便剛好看到床上少年緩緩睜開的眼。
他連忙前去扶起:“君上。”
蒼玄被扶起身,背弓微曲,用結了痂的掌重重按在床榻上。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眼瞳斂起,張開乾澀的唇,沙啞道:“帶我去,見她。”
凌昭和衛九章互視一眼,自然未行動。
衛九章率先問:“君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怎會被凝塵川之水腐蝕至此?”
蒼玄嗓音仄啞:“那秦廣老兒,滿口胡言,非要咬定生死簿上未有她的死期,也未曾勾得她的魂。本君便拆了他的判魂殿,砸爛了他的判官筆。”
“他們欲向東嶽老頭求救,本君就截了他們的鬼使,將其神魂碾作燈油,點在殿前。”
“可他們還是不肯承認她的魂魄在哪,本君便想起雲別塵曾說,人死後,魂歸凝塵川,滌盡前塵。本君……便走進了川水深處。”
那川水,蝕骨灼魂,蕩在生魂上,痛如蟻爬。
初時他還覺得疼,但漸漸便習慣了。
只有麻木。
然他還是不知她在哪。
所以他只好一片片,撈起那些沉浮的魂魄,仔細去看,去找。
每觸到一遍,那水霧就在他臉上氤氳,泛起如火燎般的刺痛。
到最後,他居然漸漸看不清水中自己的倒影。
“只是還未找到,那秦廣老兒不敵,竟派鎮獄冥將,強行熄了本君留在外面的元神魂燈。”
衛九章聽得一陣後怕。
魂燈乃元神本源所繫,燈滅則重創本源,神魂幾散。
若君上非魔之軀而是常人,恐怕當場便魂飛魄散。
但即便是魔體,也依舊會元氣大傷,動搖根基,若是再離開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本君……照過水麵。”蒼玄抬手,似想觸碰自己的臉,卻最終垂下,“為何,看不清了?可還能……恢復?”
“待君上元神穩固,魔體恢復,面容自復如初。”衛九章回過神來,沉聲答道。
蒼玄輕輕頷首,撫著心口,下了床塌:“本君先去見過她。”
胡亂穿了鞋,他對身後的手下吩咐:“衛九章,看看有何能快速恢復的法子,本君需儘快再闖一遍。”
衛九章擔憂勸道:“君上,便是有仙丹妙藥,您的這副身體也沒法再支撐您離體入魂。”
“上次您與秦廣已達成交易,夫人這事他沒必要欺瞞您,並非所有魂魄都會去往冥界,或許夫人的魂魄現在在別處。”
“別處?”
“歸墟者,天地氣之所終也。”
蒼玄默然片刻,眸色變得更為深邃:“秦廣老兒詭計多端,本君還是要再去一趟冥界,確保她的魂魄沒有被擅自投胎轉世。”
“凌昭,在此期間,讓葉影以‘燭龍骨心’為引,強鎖海底三日。再持本君的‘溯魂燈’入歸墟淺層,若找到她,便帶出來。”
凌昭瞳孔一縮。
這片魔域是生在東海上的懸浮島嶼。
那海底的水便是歸墟,海眼的混沌漩渦,正是萬物終結與源頭的地方。
一旦捲入,就不是簡單的死亡,而是存在層面的湮滅,連魂魄也不剩。
所以只有強鎖住海底,魔衛才能暫時在淺層尋找。
只是夫人已離去幾日,魂魄或許早已不在淺層。
海底也不可能長久封鎖。
想要尋找,便要進入更深層。
而若要進入更深層,那很有可能會捲入那混沌漩渦。
這天地間,能進入的,也只有擁有不滅特性的君上了。
他本就重傷,居然想要拼盡這一身魔軀精血,去找人,即便找到了,只怕帶回的也只是一縷殘識,或是一段被歸墟徹底磨滅、再無前塵的空白之魂。
而他自身,恐將精血燃盡,魔軀崩壞,永遠迷失在那片終結的渦流裡。
凌昭面露難色:“君上!”
“此事已定,不必再多言。”
凌昭垂眼,最終只能應聲答是。
蒼玄輕輕頷首:“還有,讓雲別塵的傀儡在玉京城搜,是否魂魄滯留原地。另外,妖族的登天梯,把月清蕪放出來,讓她借來用用。”
上天入地,他也要找到她。
*
蘇禾當晚就跟著燕知非坐他的劍回到連雲宗。
回去之後,蘇禾才知道為何燕知非那麼輕易就將她收為徒弟。
整個連雲宗的所有書閣與弟子宿寢就在建在一座稍有靈力的山頭。
除卻有幾個精緻些的閣樓之外,其餘建築都和她在珠溪村差不多。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們迎面遇到一個白髮鬚髯的道長。
那白髮道長熱情打招呼:“玄機,你這是又為清衢帶回來一個徒兒?”
燕知非輕拂拂塵:“非也,這是我自己的徒弟。”
“你自己的?”那白髮道長的聲調聽起來很是詫異。
他瞧了蘇禾一眼,再探向燕知非:“找到了?是她?”
燕知非點頭,哈哈笑起來:“是啊,貧道的使命也便完成了。”
雖燕知非所說的使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是其一直以來的願想。
白髮道長輕嘆口氣後,眼尾泛起欣慰地細紋。
蘇禾不知他們說的神裡玄乎的是什麼意思。
正思索著,那白髮道長便走上前,給她遞了一張畫滿了風景的畫。
“來,我是你師伯太墟子,若想要學符籙,就到明德殿找我。”
蘇禾下意識茫然地接過那張紙。
沒來得及細看,口中已問出:“這個是什麼?”
燕知非食指點了點那張紙:“為師也不知如何稱呼,總之上面是你師伯自己畫的連雲宗和招生簡介。”
原來是傳單啊。
別的門派都是開的招生大會,透過競爭換取一席之地。
而這連雲宗居然落魄到讓堂堂一個長老親自去招生?
這也太缺生源了吧!
吐槽完,蘇禾心裡又有些擔心。
雖然這樣的環境挺符合她的要求。
可是,加入這樣的門派,真的能算完成任務了嗎?
她在腦海中問:“佩奇,你不是說連雲宗是百花州沒勉強算得上排名前十的門派了嗎?”
佩奇查詢後,弱弱回覆:“我也被主神系統騙了,這連雲宗是排名前十的門派不假,但……百花州一共也就十一個修仙門派。”
哦,所以勉強排名前十,就是有時候擠不進前十,那不就是倒數第一嗎?
蘇禾掉了滿頭黑線。
雖然她要擺爛,但這會不會太擺爛了?
她不願多想,在心裡問:“算了,這不重要,反正我也不求當多厲害的修士,你幫我看看,這算完成任務了嗎。”
佩奇:“我已將資料傳給上級評定,初審通過了。”
蘇禾放下心來,繼續隨著燕知非上山。
按照儀式需到燕知非所在的璇璣殿敬茶。
“師伯你回來了?”
快到殿堂時,一個年輕弟子熱情地和燕知非打招呼。
燕知非收起那副見她時吊兒郎當的樣子,露出溫藹笑容:“是,這是我剛帶回來的師妹,漂亮吧。”
那年輕弟子看了一眼蘇禾,微紅了臉頰:“漂亮,這次也是給師父招的?”
燕知非負手,挺直腰桿:“扶搖是老夫唯一的徒兒。”
年輕弟子瞳孔張大,拱手行禮:“恭喜師伯。”
然後再看了一眼蘇禾,不知怎的,無端耳尖發燙起來。
他立刻匆匆離開。
蘇禾已連續聽兩個人問燕知非招生的事,實在好奇:“師父,你之前招了很多新生?”
燕知非順了順“鬍子”:“也就十來個吧。”
“那你為什麼替人招生?不給自己招生。”
“我那師妹喜歡做人師父,她最想要桃李滿天下,而為師愛閒逛,所以,趁機幫她物色物色。”
蘇禾追問:“那為何這次你要我做你徒弟?剛才那白鬍子道士,就是師伯,說的到底什麼意思?你找我很久了?”
燕知非呵呵笑:“因為你天賦異於常人,為師自然是要肥水流入自家田。至於找你,為師說過,這是天道的旨意,你註定要成為我徒弟。”
蘇禾皺了皺鼻子:“我不信,為何你神神秘秘的,還有上次,你說的什麼因果,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燕知非甩了甩拂塵:“聽不懂沒關係,日後你就會懂了。”
蘇禾聳聳肩:“反正我醜話說在前面,你要我有什麼大作為,做什麼聖女之類的,振興你們的門派是不可能的。”
燕知非笑了:“你哪有那麼大本事?不是這個。”
莫名聽出了鄙視是怎麼回事?
蘇禾不虞:“那是什麼?你偷偷暗示暗示?”
燕知非眯起眼睛,望了望天:“天機未顯,時辰未至。非是不知,只是不言。此乃‘道不輕傳,緣不虛受’。時機一到,你自會了然。”
蘇禾也抬頭望了望天,可是什麼也看不出。
*
魔域。
密室。
光滑的冰石透出晦暗的光,勉強照亮整個密室。
玄衣男子腳步虛浮地向冰棺走去,眼中帶著渴切的光。
“阿禾……”
在走過去的一瞬間,他的話梗在嗓口。
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望著空空如也的冰棺。
“噗”一口鮮血吐在冰棺上。
“去哪了?”
他的眼瞳頓時被慌亂佔滿。
揮袖,急聲道:“來人……”
話未說完,心口處驟然傳來劇烈痛楚。
他倏地身軀發軟,半跪在地上。
晦暗中,靈臺深處的無形之相,忽然化為實質,一片赤紅花瓣在眉心前磅礴而起,燃起灼灼的光,幾乎盛大到刺眼。
強烈的情緒波動,同樣引來了種魔丹的反噬。
他的臟器似被鐵絲糾纏,在他體內胡亂拉扯碰撞。
痛若將他逼到窒息。
他咬住牙關,握緊拳頭,額角冒出細密冷汗。
並指欲平復心緒,可那升起的念想卻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
痛楚越演愈烈,好似刻進了他的骨髓裡。
劇痛攻心,眼前陣陣發黑。
他用力捶打冰面以轉移注意力。
忽密室門 “咿呀” 一聲,緩緩推開。
一道身著玄衣的瘦弱身影,逆光而來。
她抬起匕首,正目光溫潤地對他扯出個猙獰的笑。
蒼玄通紅的眼瞳霎時染上幾分震驚和冷凜:“洛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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