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騙他。
那一千隻千紙鶴, 等他看完了，她一定就會回來了。
他要去把她接回來。
蒼玄起身，坐到鏡前, 用手輕輕撫上臉頰。
這三年來他鮮少照過鏡子, 如今驟然面對這過分瘦削的臉龐，他只覺陌生。
甚至心底莫名升起一道恐懼。
自己這副模樣是否與她相差太大，她會不會嫌棄自己老了？
“蒼玄。”門外的敲門聲響起。
他斂了斂神色, 依舊端著那副清冷姿態：“進來。”
雲別塵未再多禮, 開門見山：“有何事？”
“凌昭那邊有她的線索了，我要去一趟百花州。但精血恢復沒那麼快, 先幫我把發染黑，再幫我看看哪件衣裳適合我。”
蒼玄下頜微揚，翹起唇角, 像是悉心打扮要去赴約的春心少年郎。
雲別塵差點以為自己聽錯或者是他徹底瘋了。
可這三年來, 他們這位君上雖在尋人之事瘋狂至極, 但自那次交易之後, 他在魔域事務處理得有條不紊。
那些舊部們早已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如今魔域對他無一不服, 皆是忠臣。
且他看起來並無神思驟亂之勢, 看來……是真的找到了。
怎麼如此突然？
雲別塵心中疑惑, 但想到有一線希望, 即便是假的也好過他如此摧殘自己。
他心裡暗自安心地嘆了口氣，拿起烏髮膏仔細在蒼玄的銀髮塗抹。
*
晨霧漫過錦官城的青瓦，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氣。
秋霜染白沿街的木芙蓉，花瓣上皆顫巍巍地承著夜露。
賣早食的擔子在巷口升起白煙，油香混著桂花殘味飄來。
蘇禾牽著依舊做熊貓打扮的佩奇，隱在這片煙氣後, 俯身去嗅一朵將敗未敗的花。
“陸師兄，山下真好玩，真羨慕你經常能夠出來。”林疏月將蘇禾從花邊拉走。
陸歸鴻：“下山除卻完成宗門任務，不過是與同門們一起買物資，可不是為了出來玩的。”
“能下山就好，師姐每次下山都會幫我們買話本。”
林疏月嘟囔著，興奮地拉著蘇禾的手：“蘇禾，我們去看看話本吧，師姐買的都太老套了，師姐妹們傳來傳去都看爛了，我想看看最新的話本。”
蘇禾還沒來得及應答，便已被林疏月拉著往書攤那邊走。
陸歸鴻跟在後面無奈搖頭：“走慢一些，別走丟了，不會回去可就慘了。”
林疏月笑了：“好好好，等等你。”實際上她根本不知道書攤在哪，還得等著陸歸鴻帶路呢。
陸歸鴻自然向前走，見路邊有賣糖葫蘆的，停了下來：“師妹，想不想吃糖葫蘆？”
林疏月興奮點頭：“想吃。”
陸歸鴻便買了兩串，先給了一串給蘇禾，再給一串給林疏月。
幾人繼續往書攤方向走去。
隱在一個攤子角落的青衣男子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指尖不自覺蜷起來。
在她身邊的男人是誰？為何他們之間的舉止如此親密？
即便是離得幾十步，即便三年未見，在見到她第一眼時，他便已確定那是她。
雖身上已無他熟悉的氣息，通體氣質也更為恬靜成熟。
但跟著她身邊那隻拙劣偽裝的豬以及她清澈無已，世間無二的眼瞳，無一不宣告著，眼前人就是他日思夜想，找了三年魂魄的逃婚人。
原來她一直沒死。
還不知用了何種秘術徹底隱藏了氣息，切斷與他的因果，才導致招魂陣無法識別。
可她以為這樣就能離開他嗎？
天命帖的因果緣線不是那麼容易切斷的。
她單方面的切斷，他便可以單方面的復原。
這一次，他絕不能讓她再離開他半步。
他立刻走上前，可走了兩步，又驀地停下了。
內心的衝動告訴他現在必須將她擄走帶回去，但臨近了，腳卻像生了根。
一種忐忑而彆扭的恐懼心緒攫住了他。
此刻方知何為近鄉情怯，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目光遊移，定格在一家賣面具的攤子上，隨意賣了一張戴上，同樣往書攤方向走去。
蘇禾在書攤上挑挑揀揀，身旁忽靠過來一清瘦高挑的男子。
日光將他的影子照下，投了一片陰影，將她書中的話本擋住。
她往左邊挪了挪，那人卻也跟上。
蘇禾有些不虞，眉頭微蹙地往左邊更要挪一步。
卻見對方拿起一本話本，禮貌問：“這位姑娘，我想給我家夫人買話本，她總嫌我買的太老套，我看你是老行家了，可否給我推薦幾本？”
蘇禾本來不想回，但見他蠻有禮貌的，方才那點不滿一掃而空。
所以最後還是回了：“我不是什麼老行家，我也不常買。”
對方輕笑，聲音低沉沙啞：“那也總比我們這種大老粗會買吧。”
蘇禾：“我可以給你推薦，不過每個人的口味都不同。”
青衣男子：“此話何意？”
蘇禾熱情解釋：“有些人看的話本喜歡主角的性格和自己相像的，因為那是自己內心的某種對映，期望擁有話本里的美好生活。”
“有些人喜歡看主角性格和自己相反的，因為那是自己想成為卻成為不了的人。藉著話本，能活一遍截然不同的另一場人生，過一把不敢過的癮。”
“當然，更多人其實不挑。只要故事夠好，能勾著人一口氣讀下去，就足夠了。對他們來說，讀書就是讀書，圖個樂子，消磨辰光，不必往深裡想。”
對方突然反問：“那你呢？”
蘇禾噎了一下：“與你無關。你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看看，或許可以給她推薦一些新穎的。”
對方做思考狀，沉吟片刻道：“她年紀小我許多，心性也純，還像個孩子。”
“善良，溫暖，一點小事就能掉眼淚，可轉頭又能為吃個果子笑出聲。她表面看起來軟弱，但我知道，她實則勇敢又堅強。”
蘇禾抽了抽嘴角。
對方的目光驀地變得深遠：“她愛穿綠衣，穿起來在田間奔跑，嬌嫩得就像剛抽枝的柳芽。”
“她也愛粉衣，站在桃樹下，叫人分不清人和桃花哪個更豔。若是穿著黃衣，那便像極了油菜花開，晃眼又暖和。”
蘇禾腹誹：好土的比喻。
對方卻眯著眼睛，說得興起：“我想要給她找一些結局好的話本。因為她之前看話本，總為裡面痴心錯付身世飄零的角色掉眼淚。然後一邊哭，一邊罵寫書的人心狠。”
怎麼和她一樣。
蘇禾輕笑後，卻又無端覺得心口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
她垂下眼：“聽起來你很瞭解你的妻子。”欣慰一笑，“你一定很愛她。”
“是啊，我很愛她。可沒能早點發現這個事實，承認自己的心。”
“後來我還惹她不高興了，所以她不願見我。我想著若買下她喜歡的話本送去，或許能求得她的原諒。”
蘇禾挑選了幾本看著幸福美滿的話本遞過去：“你那麼愛她，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是麼？”對方聲調忽而微挑，帶著點熟悉的妖冶。
蘇禾以為自己聽錯，詫異地抬眸，剛好與對方四目相對。
面具下的那雙眼，定定地望著她。
那黑白分明的瞳孔，映照著她茫然的倒影。
除此之外，彷佛還蘊含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似長淵之水，深邃無底，像冰封的湖，冷峻下是未化的洶湧。
他就用這樣一雙眼看著她，看的她莫名覺得眼熟。
恍若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心尖上輕輕攥了一下。
蘇禾心頭髮緊，肩膀抖了抖，尷尬地踱步擠到林疏月那邊去。
對方對著她的背影說了句“多謝。”
隨即付了錢，轉身離去，隱沒人群。
蘇禾心不在焉地挑了幾本，塞給林疏月，然後轉移話題：“我們接下來要去秘境了？”
陸歸鴻：“對，先去秘境殺妖，再去採買。”
*
錦官城是凡人、修士、精怪和諧共處的城池，但秘境裡的妖和城池裡的妖可不同。
那些被放進秘境供弟子歷練的，大都是兇性難馴、血債纏身的硬茬。
或是屠過村寨，食過人牲，業障深重。
或是天生反骨，寧肯撞碎一身妖骨也不肯向修士低頭的桀驁之輩。
不同的秘境，關押的妖也不同，沒有相應級別的能力者，輕易不會去不符合自己級別的秘境。
按照地圖的指引，幾人很快便到達那城郊秘境。
除卻外層有淡淡水波紋路在空中盪出漣漪，那秘境和普通區域也無甚區別。
幾人邁開步子共同走了進去，一踏入秘境，周身空氣便驟然沉冷下來。
風裡帶著淡淡的腥腐妖氣，連日光都變得晦澀幾分。
但走不多久，就要分道揚鑣了。
因為他們要斬除的妖在不同方向，只有憑藉自己的本事斬了妖，取了妖丹，那才算真正完成任務。
陸歸鴻擔憂地看著蘇禾：“蘇禾師妹，不然你先在此等候，等我斬除妖物，再來幫你們。”
蘇禾朝他露出寬慰笑意：“不必了，我想自己嘗試一下，而且，我還有師父給的保命符。”
林疏月：“放心吧，師伯收的唯一的弟子，說不定日後比我們還厲害。陸師兄，你若是速度快，就來幫我。”
陸歸鴻看了她一眼，再轉到蘇禾這邊：“那好吧，你們萬事小心。”
說罷，幾人各行其事。
對於御劍飛行蘇禾還不是很熟，所以只能以步行的方式往地圖所示的地方走。
穿過一片茂密得近乎壓抑的叢林，眼前豁然出現一處死寂空地。
草木皆枯，風息凝滯，耳畔隱約傳來細細簌簌的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蟄伏。
她舉目四顧，什麼也沒發現。
嘗試著往前走幾步，再次聽到聲響。
這次，她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叫她：“蘇禾。”
她神色一凜，循聲提劍而至，迅速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刺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劍尖卻在最後一寸停住。
她瞳孔放大，渾身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住。
因為，映在凜冽劍身上的，是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
以及她以為此生都再不會見到的臉。
是魔域之主羅闍，也是那個一心要奪舍她的——蒼玄。
她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來不及反應，視線死死黏在蒼玄臉上，指尖攥緊了劍柄，連呼吸都忘了勻。
突然間——
“師妹，讓開。”
一道冰冷至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徹底斬斷她所有思緒。
她甚至沒來得及回頭，便瞥見身後人影微動，劍光驟然出鞘，一道熾烈劍氣已擦著她的頸側掠過。
快、準、狠，帶著毫無遲疑的殺意衝來。
“噗嗤。”
耳邊響起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
猩紅的滾燙液體，濺上她的側臉。
蘇禾猛地轉身。
陸歸鴻執劍立於她身後一步之遙，劍尖血痕未冷，正往下滴滴答答地落下一顆顆殷紅血珠。
他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如磐石般的冰涼。
“師兄？”她嗓間發緊，好久才開口。
陸歸鴻目光掃過地上那受傷之人，又轉向她，只冷硬如鐵地吐出一個字：
“魔。”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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